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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二零零一年十一月三十日出版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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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创刊 周刊 总第三二二期 ※
※ 《枫华园》杂志社主办 《枫华园》编辑部主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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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 期 目 录(FHY0111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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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 坛】 伊斯兰斋戒月漫谈 都 人
【百草园】 在伟人逝世的日子 红房子
小铁子 幼 河
【人生之旅】去挖金矿的人们 陈晓晖
【游子生涯】江山胜迹,士子交游 曾建元
【枫园聊斋】俭以兴邦,奢以亡国 蒲云空
南后街 卜算子
男儿有泪不轻弹 思 草
香花型恐怖主义 老 云
【小说连载】真 情 梦 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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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坛】
伊斯兰斋戒月漫谈
-都人-
今年伊斯兰斋戒月已经开始。此前穆斯林国家,特别是巴基斯坦和埃及两国总
统纷纷请求美国在斋戒月期间暂缓对阿富汗的轰炸行动,为美国断然拒绝,在回教
世界引起不小的风波。
伊斯兰的斋戒月,阿拉伯文是Ramadan,通行伊朗和阿富汗的波斯语读
法是Ramazan。因此这一个名词的读法,可以用来判别伊朗世界和阿拉伯世
界的成员。中国回族通常称之为“莱麦丹”,又简称为“斋月”。
斋戒月是回历(伊斯兰历)的九月。这里需要讲一下回历与其他历法的不同。
中国的旧历,有人称之为阴历,其实不尽正确。中国通过设置闰月的方法,使得旧
历年平均日数与回归年(太阳年)相等,再加上根据太阳运行制定的二十四节气,
中国的旧历实际上是阴阳合历。
回历是纯粹的太阴历,永远不闰,每年354天,也即月亮十二次盈虚周期时
间的总和,比回归年约少11天,因此每年的斋戒月总是比去年早11天来临,约
以33年为周期。例如1973年的以-阿战争,爆发于当年的公历10月6日,
正值犹太教的赎罪日,西方媒体于是称之为“赎罪日战争”。可是在阿拉伯世界却
叫做“斋戒月战争”,因为当时正在回历的斋戒月。日月逾迈,将近三十年后,今
年的斋戒月开始于公历十一月中旬。
在斋戒月内,一切成年穆斯林必须实行斋戒,中国回族称为“把斋”、“封斋
”。斋戒的基本内容,是每天由拂晓起至日落止,杜绝一切饮食、吸烟以及性行为
,还禁绝丑行秽语。旅行者、病人、孕妇以及其他特殊情况(例如月经、哺乳等)
不能守斋者,可以延期日后补斋,或者以施舍代替。
在中古时代,伊斯兰世界远比基督教优越先进。斋戒月不守斋戒,宗教上属于
犯罪,这破财赎罪的规定,十分可能是罗马天主教廷发行赎罪券的灵感源泉。这是
题外话。
除了上文提到可暂时免受斋戒月限制的一些特殊情况,伊斯兰学者普遍认为:
战士打仗也可以免除斋戒。事实上,公元624年,穆罕默德挥军进攻麦加,就免
除部下当时的斋戒义务。到了13世纪,穆斯林战士不必斋戒,成为绝大多数回教
学者的共识。
1954年,阿尔及利亚打响抗法反殖的第一枪,此后每年斋戒月,民族主义
武装人员都被豁免斋戒义务。1973年十月战争期间,埃及的回教领袖也发出权
威文件(阿拉伯文称 fatwa,中国回族音译为“菲特伍”),裁决阿方军人
无须斋戒。
就是受过现代西方教育的穆斯林,对斋戒义务仍然非常尊重。笔者曾邂逅一位
学习认真、待人谦厚的阿拉伯国家公费留学生。盛夏某日,此君面带愁容,笔者询
问之下,原来他所修科目的期考迫在眉睫,适逢斋戒月,如果坚持白天戒绝饮食,
就无法充份复习,偏偏教授又是犹太人,考试未免凶多吉少,故此发愁云云。
笔者并非穆斯林,更无发“菲特伍”之权,但凭自己对伊斯兰的理解,越俎代
庖,为这位留学生开脱:首先教授不一定要和你为敌,其次就算有意跟你作对,何
妨将考试看成打仗,你犹如士兵,任务就是争取胜利。埃及回教领袖在1973年
十月战争时发出的“菲特伍”应该有效。既然考场如战场,作为战士,将斋戒顺延
到考试结束,有何不妥?
他果然接受建议,期考之前暂不斋戒,终于取得优等成绩。事后他以中东甜品
相赠,以示感谢,但自己却绝对不吃。原来期考一结束,他就开始斋戒,认真补行
穆斯林的义务。
至于斋戒的目的,除了宗教义务之外,还有陶冶性情、克制私欲、体会饥渴、
救济贫苦等项目。相传《古兰经》始降于伊斯兰历的九月,因此穆斯林特别重视在
该月行善。关于斋戒月的起讫,也有详细规定:在回历8月29日晚上观看新月,
如果新月出现,斋戒月便告开始;9月29日晚上如果看到新月,斋月便结束,如
果肉眼看不到,则顺延一天。
阿拉伯传统重视天文、历法,要计算各地新月出现时刻,毫无困难。但是斋月
毕竟是宗教概念,不能以天文学方程为基础,因此在几个回教大国,诸如伊朗、埃
及等,斋月的始末,都以宗教领袖所宣布为准。有一年,埃及媒体和日历所预测的
新月出现时日,未经回教领袖亲眼核实,斋月只好改期开始。
同样道理,拂晓和日落的精确时刻,也不靠数学公式演算,而是由每名穆斯林
各自判断,通常采取黑白两线判断法。如果在没有灯火的房间里,肉眼能够分辨黑
线与白线,就是白天,否则就是夜晚。白天斋戒,晚上开斋,只要不做坏事,可以
从心所欲。在经济许可之下,白天的饥渴到了晚上就得到极大的舒解。但是在斋月
中,不少穆斯林体力劳动者,往往因为斋戒,不能照常工作,难免艰于衣食。
在众多穆斯林社会,斋月每天黄昏之后,到处喜气洋洋。有能力的人家,经常
不失时机周济贫苦,以求积功。到斋月26日至27日晚上,积功行为达到高潮,
该夜叫做“盖德尔”(阿拉伯文al-Qadir),意为“高贵、前定”,是上
帝的99个别名之一。《古兰经》说,斋月胜过一千个月份,故此在盖德尔之夜,
穆斯林往往彻夜不眠,赞美上帝,济贫施舍,诵经礼拜,以求得到千倍回报。各大
清真寺都灯火辉煌,十分壮观。
伊朗革命胜利之后,各地穆斯林,不管是逊尼还是什叶派,都颇受感染。于是
每年斋月的政治气氛突然高涨。在中东,不断出现回教极端分子骚扰基督徒的事例
。在斋月,中东绝大多数回教徒的饮食和娱乐行业白天休业,而基督徒同业则照常
营业,往往引起一些穆斯林不满,至有极端分子,闯进营业中的餐馆,突击盘问顾
客。
当然,在中东不守斋月的人,不尽是基督徒。但是此时被盘问者个个理直气壮
地自称基督徒。不免有人讽刺说,斋月白天似乎处处是基督徒,基督教人口看来暴
增,保罗(阿拉伯文Bulus)、彼得(Butrus)、马太(Matta)
、西门(Sham'un)等等,到处出现。
在大学校园中,斋月也引起紧张,学生要照常上课,基督教师生不戒饮食,难
免一些绝饮食的穆斯林不满,不时引起纠纷。此事关乎两大宗教之间关系,以及基
督教在圣地的式微,无法详述。
上文提过,斋戒月与军事行动,不必互相影响,众多穆斯林国家要求美国在斋
戒月停止轰炸,毋宁是借题发挥,也反映出本·拉登在伊斯兰世界,包括阿拉伯半
岛以及海湾各国,享有广泛群众基础,成为美国“反恐”战争的一大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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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草园】
在伟人逝世的日子
-红房子-
子曰:吾“四十而不惑”。我刚刚过了四十岁,不仅深深地感到了不惑之意,
而且也有点知天命了。周围不断传来死亡的信息,死亡之神也时时地浮现在脑海之
中。人总是要死的,太史公云:“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这千
古之律是永恒的,只是每一个人感受不同罢了。
一九七六年一月八日,是伟人周恩来逝世的日子。当时,我正在辽宁新金县插
队为知青。因为是冬天,没有农活,我就和一个哥们不远百里去一个中学同学的青
年点玩。几天对酒当歌,玩的十分痛快。回去那一天,我们决定蹭火车从瓦房店转
一下,好在城里再玩一通。
火车到了瓦房店,刚下火车,我忽然感到空气特别的冷,天空也阴森森的。我
的耳朵好像追着一曲哀乐,并听到了周总理逝世的噩耗。环顾四周,人人脸上呈现
出悲伤的神色。有两个服务员把一幅周总理的画像摆在一张桌子上,然后肃立在两
侧。旅客们自动地形成了一线人流,从那里缓缓地流过。
还是一九七六年,九月九日,又一伟人毛泽东去世了。这天中午,我和三四个
哥们带着一瓶“二锅头”和几个罐头去了队里的花生地。因为有一个哥们在队里表
现不错,队里让他看守快要熟的花生地,所以我们想就此好好地“拱”一顿。
那一天,阳光明媚,晴空万里。狐朋狗友,举杯畅饮,好不开心。当我们喝着
喝着,都有点醉意时,大喇叭传来了哀乐和毛泽东的讣告。我赶紧站立起来,摇摇
晃晃地向青年点走去。一个哥们喊着:“不好了,毛主席死了,我们要打仗了。”
回到青年点,就听见一个人在嚎啕大哭。在大厅里,站满了人,军代表在桌子
上哭成一堆烂泥,如丧考妣一般。因为父亲在军事院校工作,所以单位派了几位最
优秀的年轻干部,去各个青年点管我们。军代表是一个三十几岁的高干子弟,身材
魁梧,多才多艺,革命信仰和革命意志都十分坚强。他边哭边喊,“毛主席呀,你
老人家怎么走了?你走了,我们中国革命就没有希望了。我们世界革命就没有希望
了……。”此情此景。我的眼皮子在跳动,好像也湿润了一些。
一九九七年某月某日,我正玩着老命在美国读博士。晚上十一点多钟回到寝室
,比我小十四五岁的室友有点激动地告诉我:“小苏刚刚看电视了,说邓小平死了
。”听到这消息,我似乎挺平静,无悲无喜。洗漱完毕,躺在床上,辗转难眠。一
九七七年四月六日,天安门广场上的风风雨雨;一九八九年,北京的红色风暴;…
…。一幕幕的往事,顺江而下。我的眼睛湿润了,我的鼻子湿润了,我的脸也湿润
了,……。
2001年1月写于Detro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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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铁子
-幼河-
“再看一眼吧,不看就看不见了。”老曹连长招呼着大车班的青年们。
人们都拥上去看着马上就要钉盖的薄皮棺材。这棺材薄得不能再薄,也没上漆
,是前两天木匠们赶制的,里面静静地躺着小铁子。他被裹在棉被里,边上放着他
心爱的小鞭子。老曹头儿轻轻掀开被子,小铁子的脸露了出来,很安祥,闭着眼,
鼻子眼儿和耳朵里都塞着棉花。现在是数九严冬,他死后在仓库里冻了好几天,模
样一点儿没变,苍黑、宽大的脸庞,稀疏的眉毛,嘴紧闭着。他才二十五岁。
“啊--你可把我坑啦--啊--你可把我给坑惨啦--”
大家一惊,一个老汉在地上打转,面孔朝天干嚎。这是小铁子的老丈人,农场
附近屯子里的老农民。小铁子的媳妇怎么没来?有人说她不想看到死去的小铁子,
现在正坐在炕上吃冻梨呢。那女人比小铁子大三岁,可看起来像他妈,而且邋遢之
极。
哎,小铁子死了,撂下孤儿寡母可怎么办?他的女儿不到两岁。从这种意义上
讲,他岳父觉得被坑也是个事实。可谁让他要那么多的彩礼?小铁子结婚欠的债还
有很多没还呢。他是多壮的一条汉子。死有时可真容易!
“知青”们刚进场时就认识了小铁子。他高大、强壮,有求必应,有雀斑的宽
脸上的小眼睛总是笑眯眯。他那时二十岁,个头儿一米八,体重将近二百斤,往卡
车上扔一百六十斤的麻袋玩儿似的,一扔就是几十个。哪来的这么大的劲?扛个二
百斤的麻袋可以绕晒谷场走三圈,还蹲起二十次,每次捡一粒黄豆。人们越是惊叹
他的力量,他就越得意,高兴起来恨不得掰死一头公牛。可是他是个文盲。
小铁子该算是个孤儿。十六岁那年,刑满就业的爹死了,母亲领着弟弟妹妹改
嫁它乡。他不愿去就留在农场。
他一直和牲口打交道。先放了几年马,后来又赶车。看他驯马真够刺激,从来
没备过鞍的生马蛋子硬被他和一群小伙子捉住备鞍。小铁子跨上这匹又怕又怒的马
任它弓着背乱跳,接着马就狂驰。跑着跑着马忽然来个倒立,小铁子象大门板一样
地摔在地上。他拉着缰绳死也不松手,马就拖着他跑。众人冲上来抓住马,他爬起
来翻身又上马,抹一抹鼻子、嘴巴震出的血,两眼冒火,一直骑得这个生马蛋子汗
如水洗,四肢颤抖。真蛮。
他还有过赤手空拳打死孤狼的记录。那是冬天打猎的时候,他骑着马去查看下
的兽夹子是否夹着狍子。半路上他的坐骑忽然蹦跳起来,尾巴高高地撅起来,并不
断打着响鼻。根据经验,有狼在附近。果然,一只大灰狼在不远的雪地中一瘸一拐
的跑。小铁子立刻骑马追了过去。
那是一条受了伤的老狼,伤病冻饿,根本跑不快,见小铁子骑马追过来,乾脆
迎上来龇牙。好个小铁子!他毫无畏惧,滚鞍下马,上去就是一脚,跟着扑上去将
狼压在身子下边一阵乱拳,打得老狼吐血而亡。老狼真倒霉,碰上个只相信自己力
量的蛮汉子,自己又力不从心。别人惊叹他的勇气,他得意的一脸不以为然。“那
不过是只老狼。”狼肉炖熟,他同宿舍的青年们一起大吃。“比狗好吃。”他道。
“什么时候再打死一只?”口气随便得就象要杀个猪。
他最喜欢打猎,一个冬天能用兽夹子逮着好几只狍子,撒药豆药野鸡每次都不
空手,还能顺着脚印找到名贵的皮毛动物貉子。在林子边他用钢丝绳套过野猪,在
灌木丛中不知套了多少野兔子。他还会刨冰窟窿捞鱼,一次就一麻袋。打到猎物他
极慷慨,跟他一起赶大车的青年们都沾光。但他从来都是独往独来,不让任何一个
人知道他行猎的地点。
夏天他能挖到很多中药黄芪,秋天就上山采榛子。总之,北大荒这块土地好像
天生为他预备的。他也这么认为,对“知青”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你们不行!”
他认为他才是真正的北大荒人。
他很自卑,觉得自己很土,但决不表现出来。有些北京、上海青年常常夸耀大
城市,他不以为然。“猪往前拱,鸡往后刨。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咱就喜欢这里!
”于是人们就更说他土。他知道自己受到嘲笑,便想出各种鬼主意愚弄那些北京、
上海来的“上等人”。
“上等人”最怕长虱子,怕跳蚤咬。他故意说六六六粉撒在身上可以防止这些
令人厌恶的寄生虫爬过来。结果照此办理的“上等人”都被熏得半死。虱子仍然无
孔不入,身上被跳蚤咬的大包一点没见少。其实小铁子正是这些寄生虫的策源地。
他养的一条大狗总在宿舍里呆着,狗身上总有不少的跳蚤。小铁子不爱换衣服洗澡
,虱子能少得了吗?可他的皮肤特别耐咬。
他还故意吓唬“上等人”,说北大荒的冬天如何令人恐惧地冷。害得那帮北京
、上海青年每人都不必要地买个大毡疙瘩。穿这种靴子走路极不方便。他看着“上
等人”举步艰难的样子,由衷地惬意。
夏天铲地,早晚小咬、蚊子很多,他一本正经地说某种花能防蚊子。“上等人
”傻呼呼地揪了许多这种花草做成花圈戴在头上,结果是招来更多的蚊虫把头叮肿
。
有时他赶着车经过“上等人”的身边,便高声叫骂。问他骂谁?他笑嘻嘻,“
咱是赶车的,从来不骂人!”那他是骂“牲口”呢。
冬天看到北京、上海青年戴大口罩,他说是“粪兜子”。见到有的青年戴眼镜
,他就说是四眼儿狗。谁的头梳得溜光水滑,那就是让苍蝇在上边摔跟斗。为什么
只能是苍蝇往上落?他甚至嘲笑人们刷牙,说那是掏大粪。可他看那些女青年的目
光总是那么直勾勾。
二十二岁那年他结了婚。不知谁给他介绍个农场附近屯子里的村姑。很少有人
知道这件事的经过,反正有那么一天他搬出了集体宿舍,加入了带家职工的行列。
青年们看到他的老婆真泄气。难看!而且还不干活。可听人讲,他找这个老婆还很
不容易,因为他出身不好。对方要的彩礼很多,为此他背了不少债。小铁子从来不
向过去大车班的知青朋友们说到这事。反正他结婚了,不能与大车班的小伙子们在
一个炕头滚了。
他变得更爱打猎,仍然把这些猎物送给大车班的人们分享。刚成家的时候,青
年们还打趣,问他那事干得怎么样?他总是笑而不答,最多来一句,“早晚得结婚
,结婚就知道了!”再以后女儿出生,可他变得根本不想回家,经常一宿一宿地在
集体宿舍里和“知青”们打牌。常常是水桶撂在井台上就到宿舍看看,看见打牌就
在后面连嚷带叫!跟着就参加进去。他那难看的老婆在宿舍门口连哭带骂了不知多
少次。
“我就是不想在家呆着,不知干什么好。”小铁子说。“什么时候能到北京看
看?”他不再骂“上等人”。他从来就没真正地骄傲过。
他死得很偶然。冬天的时候,马车队常常进山为青年集体宿舍砍烧柴。老板子
们都愿意结伴去山里。如果有事,大家也好相互照应一下。可小铁子要走单!第一
,他在林子边上的一些地方撒了药豆,下了兔子套。他不想让别的车老板知道;其
次他认为他能找到林子最密的地方,这样他可以砍更多的树装在车上,他一定要比
别人能干。干完活,他让跟车的人看着马车,他一个人就消失在林子中,不一会儿
就拿着死野兔子、死野鸡回来。
这天他和跟车的砍好树就赶过马车来装。他一个人站在马车上要赶着马冲上一
个很陡的坡。然而坡太陡了,马实在拉不上去,便向一边猛拐。小铁子止喝不住,
马车一下子就侧着翻个底朝天,两个轮子朝上,小铁子一下子整个身子被压在车板
下面。他的头还露在外边,但他就是再有蛮劲也是挣扎不动。而况他还是头朝着山
坡下,脚冲着坡上。
跟车的被这景象吓坏了,他扑过来死命地抬车,然而车子纹丝不动。压在车下
的小铁子知道不妙。“快骑上马去找别的车老板来抬车!”但他疏忽了一件事,就
是让跟车的骑马求援之前,用刀子把辕马的肚带割开,让它站起来。车翻过来后,
辕马也来个四蹄朝天。由于有肚带挡着,它怎么也站不起来,辕马死命地挣扎,每
挣扎一下,扣过来的大车就往坡下挪动一点儿,而车板正卡在小铁子的脖子上!这
是真正的慢慢的“绞刑”。
完了!他此刻的渴望是什么?!命运呀,你仁慈一些吧。辕马不断地挣扎,车
板一寸一寸地挤过来。
当别的车老板们骑着马飞驰而至时,小铁子已经冰凉。那天奇寒,他的眼窝里
有两滴细小的眼泪,已冻成了冰。身体变得僵硬。
天大黑,小铁子才被抬到连队医务所,大夫仅仅往小铁子的鼻子眼里,耳朵里
塞了点儿棉花,说是会有脏东西流出来。
之所以让小铁子穿戴整齐地在仓库里冻几天,是因为要等他丈人最后看上他一
眼。
再见,小铁子!很遗憾,终于没有去趟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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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之旅】 目录
去挖金矿的人们
-陈晓晖-
有一天,忽然从自己的书架上找到了一本很旧的小书,薄薄的,是关于美国的
少数民族的介绍,书名叫《美国民族百衲图》,这个书名让我想起美利坚合众国的
地图,好像一只坚实的肚子,上面是整齐的行政区划──金色的南方,绿色的北方
,那些漂亮的彩色的格子,细密地缝在一起,显示着这个国家特有的简洁的富饶。
这富饶里也有一块我们熟悉的棕黄色。关于他们,这本书是这么说的:“首批
中国人于1849年加利福尼亚淘金热期间来到美国。和到这里来的大多数其他民
族一样,中国人也是来淘金的。他们在荒无人烟的土地上立下界标,以确定其在界
内的采矿权。……”
仿佛是一个有悬念的故事──也许很多人心目中最早的中国移民并不是这个样
子。他们本应是盘着细弱凌乱的辫子,土布小褂的前襟高高地荡在裤腰以上,赤着
做田做出来的一双蒲扇脚,谦卑地微微躬腰,面容瘦削、沉默并隐藏着畏惧。他们
是洗衣服的,是开小餐馆的,是渺小可怜的。
谁知道,这蚂蚁般的一群人,曾经在广袤的美国打下了开采金矿的界标?
在那个叫天使岛的地方,唯一能飞翔的是希望。
一百多年以后,世界发生了巨大的改变。仍然有很多中国人到海洋的那一头去
,那里已不再是荒原和草场,而是全球最现代化的城市森林。曼哈顿港的地平线在
凛凛地象征着什么,让这些全新的中国人惊异、欣喜和惆怅的什么。
我有一个朋友去美国读书,走之前买些衣服,她翻来覆去地想着要做件旗袍,
大家都出主意,要这样的鞋子,要那样的假发,甚至还要披肩,小阳伞,老式挎包
,在我们心里,好像中国人在美国不穿成20年代的老上海就很不完美。先去的人
在电话里教训她:“穿什么旗袍?你以为会有派对给你呢?”
一语惊醒梦中人──我们何必穿旗袍,把自己搞得繁文缛节,又不是去参加盛
会,在众目睽睽下表演中国。于是就想,我们到底是谁?我们去干什么?
我去年认识了来自美国的少君(其实也说不清楚他来自哪儿,可能是北京,也
可能是美国),他写了很多小说,大家都说他写出了新移民的生活原态,而且那些
小说都很有趣很好看,我也就读起来了。书架上有他送的一堆书,逐本看过去,印
象里觉得特别的地方是他不像很多跑到美国去写东西的人,把刷盘子当作一件可诅
咒的事情,一件把人压榨得无处遁逃的伤心事(好像有许多留学生作家都痛恨自己
为美国人刷过盘子)──那是一种生活,仅此而已。同时,他向我们发誓在美国没
刷过盘子。
我自己很喜欢的是一篇讲爱情的,一个公司里的桃色故事,两个人互相吸引,
外遇和幽会,过了一个疯狂而美丽的夏天,然后,一切突然终止了,是女人说,结
束吧,该结束了……听起来这不像是个男人讲述的故事,因为感情的主导者是女人
,而且是个强悍理性但并不漂亮的女人。还有一篇也是关于爱情的,写初到美国的
小男生遇见了一个关心他的大女人,分别时小男生哭得很厉害。我严重地怀疑少君
有俄狄浦斯情结,他总是用一个任性软弱的男人和一个能包容他的女人来构筑关系
,他很坦然在小说里写满“我爱你”(专业作家就不大会这么写,他们用各种方式
来暗示你,偏不直接说出来),但也许他在寻求的只是一种保护。
爱情真的是他们所需要吗?
去金山的船上也曾经装满了女人,她们有的是去追随闯海的丈夫,有的是被贩
去在唐人街上卖淫,在口岸她们要接受移民官员的检查,战战兢兢地回答邻居家养
了多少头猪,村里有没有池塘之类的繁琐问题,答错了一道题,就与这个黄金天堂
失之交臂。她们在简陋的移民拘留所里等待,写在纸条上的答案(无论真假)紧紧
地贴身收藏,把对付移民检查官的那几句英语背背熟,那可是性命攸关的,不能再
回头了,只能往前走,有的妇女因为入境无望而自尽。那时候,她们心里期冀着爱
情吗?没有人知道。
今天的她们期冀着,除了学位、房车和别墅之外,她们还想要更多,要婚姻,
要孩子,要性,要爱情。似乎要得很辛苦。我看着少君写的那些痛不欲生的故事,
感到可笑,感情被欺骗了,好像不值得这么哭天抢地,文学是关注更重要的痛苦的
,比如世界和平,倒错的文明,失重的传统,精神的虚空,还有荒诞的人性……一
分钟以后,我突然又醒悟了,痛苦是没有比较的,在移民检查官面前忘记了答案的
那些广东乡下女人,和在宽阔的高速公路上边开车边流泪的女留学生,感受到的是
同样的绝望──金矿没有了,我一贫如洗。
确实看不出像少君那样大块头的男人喜欢写些痴男怨女,不过这样的东西倒好
像是返朴归真,让我有点傻乎乎的感动。本来觉得这是不该的,写移民怎么能不写
到传统文化与现代文化的冲突?怎么能不写到华人史的沧海桑田?怎么能不写到我
们心目中在中西文化战争中的拼死挣扎?果然不写。只有一群扁平的影子样的人,
徐徐地讲那些爱来爱去的故事。爱情,在哪里都是爱情,我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
给忘了。
一部叫《刮痧》的电影提醒我们,中国人是与众不同的,美国人看不懂你。可
是很久以前,我看过一部美国片,叫《母女情深》,也是说社会福利部门抢走了一
个孩子,因为孩子的母亲是个无家可归者,虽然孩子愿意和母亲在街头流浪,在收
容所过夜,可是社会不让。孩子被骗上汽车时,母亲躲在暗处偷偷地看着。看那电
影的时候我哭个不停,我觉得这个美国真残忍,我们老家的土话说:宁跟讨饭的娘
,不跟做官的爷,它却硬要从母亲手里带走孩子。为什么他们这样做呢,因为它们
既不是母亲,也不是孩子,它们只是制度。制度本来就不能理解爱,只有爱才能理
解爱。所以卓别林的夏洛特用尽可笑的方法与福利部门争夺他的孩子,所以那个母
亲在雪地里为了她失去的女儿痛哭,所以,我在少君的文字堆里发现我真正喜欢的
《父子情深》。
从这个意义上说,中国人也并不是与众不同的,中国人和世界上所有的人一样
,在为爱奋斗着。从那些拖着小辫的“中国佬”,在已经破损的古老胶片上蹦蹦跳
跳的瘦小身影,到80年代绽放着土气的笑容,诚恳地面朝镜头把他们的刻苦、努
力和坚韧都写在脸上的留学生们,还有许许多多黄色皮肤的中国人,大洋彼岸虽然
不是故乡,但也不一定就是他乡──只要你是去寻找爱。
“……不知怎么的,也许中国人毕竟是与众不同,也许因为他们干活很有耐心
,总之,他们不时能成功地把一个看来毫无价值的矿场,变得有利可图。这样,他
们便成了眼红的竞争者的泄愤对象,遭到种种骚扰,常常无法进行开采。有些地方
甚至通过规章,禁止华人拥有采金权。从此,华人只好另谋生路。……”故事就是
这样开始的,慢慢地沿着它自己的线索,跨过了一个世纪。我不太关心这个漫长的
故事的结局,虽然它纠缠着太多的眼泪和悲叹,也洋溢着幸福和欢乐。那些去加利
福尼亚的旷野挖金矿的人们,命运使然,最终并没能找到黄金,不过,这没什么好
遗憾的,真正的金矿随处都有,金矿就是他们自己。
后记:
本来是要给少君同门写一篇评论,莫名其妙地写了篇散文出来,自己看着倒还
挺喜欢,心想大方的他大概也不会介意我拿了他的作品生发了那么些不相干的感想
。手边三本书:《美国民族百衲图》(安娜·哈里斯·莱夫、苏珊娜·哈里斯·桑
考斯基,商务印书馆1995年版),《金山谣--美国华裔妇女史》(令狐萍,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9年版),《美国移民政策与亚洲移民(1849-1
996)》(戴超武,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9年版),看了很久,心里都是
唏嘘,终于找了个地方叹了出来。写不了长篇大论,什么也长不过中国人百折不回
的移民历程。
至于少君同门,说实话,他的散文写得比小说好,比如他的《周庄洁茹》,把
一个漾在水上,人比石头多的、江南再常见不过的小镇子写得那么别致漂亮;因为
他是个绝顶聪明的人。聪明的人不见得能写好小说,因为小说有时候是一种自己骗
自己玩的东西,聪明人就干不来这傻事,聪明人都写散文。
2001年10月18日写于福建师大南安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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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子生涯】 目录
江山胜迹,士子交游
--2001台湾大学两岸学术文化交流访问团记行
-曾建元-
民国九十年八月,我承国立台湾大学国家发展研究所邱荣举教授的举荐,参加
了2001台湾大学两岸学术文化交流访问团访问中国大陆北京大学、南京大学与
复旦大学,并出任学生团团长职务。此行是由邱教授亲任行政总监主持策划,社会
科学院学生事务分处李鸿茂股长担任秘书长总理庶务,并由社科院学生会与两岸学
术文化交流会支援行政。在他们之外,本团的成员包括有以下诸位师长:名誉总团
长前法学院长前国立暨南国际大学袁颂西校长,总团长社科院包宗和院长、副团长
社科院陈德禹和陈正仓两位副院长,总顾问前总务长赵永茂教授,以及造船及海洋
工程学系孔庆华教授、前政治学系梁双莲教授、立法院许锺碧霞委员、铭传大学应
用中国文学系徐亚萍主任、国立台湾师范大学历史学系邱荣裕副教授、立法院图书
馆范佐双副馆长和立法委员林明义国会办公室田丽虹主任等多位顾问。研究生以国
发所在职进修专班的硕士生为主体,另有会计学研究所企业主管企业管理硕士学位
班硕士生一名,大学部学生则以社科院各系为主体,但亦包含了来自法律、管理、
理、医、工、农、电机资讯、公共卫生等各学院的学生。全团人数达八十余人,规
模不敢称绝后,但直可谓空前。
这次的活动,是二月十五日至二十四日社科院学生会举办第一次两岸学术文化
交流活动的扩大与延伸,与大陆三校的联系接洽则是通过国际学术交流中心的正式
公文往返,因此,虽然主要成员系来自社科院,但就形式而言,实则为第一次正式
的校级两岸学生交流活动,对此,台大本校固然相当关心此行的安排是否周全,对
岸亦给予一定的重视,事前我们即知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台湾办公室将接见本团
,职是之故,我更深感责任重大,希望能够在大陆校园中为台大人留下好的形像。
由于决定参加的时间较晚,七月底我人尚在广东肇庆参与另一项研讨会活动,直到
八月三日还羁留在香港,八月一日在社科院第一会议室举行的行前讲习会我乃无法
参加,而原订此行所将发表的论文也就终究不克完成,当然,许多行前的作业我也
大半未能参与,多亏团员们的谅解和团里干部的工作分摊,才能使我毫无后顾之忧
地全心在其间享受旅行的乐趣。这可要先在文前谢谢大家。不过,由于少部份团体
行程我并未参加,所以本文所记,并非本团此行的完全记实,这也是要预先说明的
。
八月八日:北京。早上六点在台大社科院集合出发,在傍晚的时候飞抵北京。
在此之前,北京我已经来过三次了。第一次来的时候,是在民国八十一年的九
月初秋,北京才刚刚从八零年代末的黑夜中苏醒,十一国庆,四处红旗飘扬。我成
日骑着脚踏车,顶着来自内蒙古的风沙,穿过胡同和环城大道,探看纵横古今的帝
都气象。那是个还在使用外汇券的年代,我惊讶于内外两套价格的悬殊,千金不久
散尽,从阜成门一天三百三美元的金都假日饭店,不得不借了北京朋友的身份证,
住进白石桥一天九块半人民币的防空洞改装地下小旅社华青旅社,附近还有“向雷
锋同志学习”的大招牌。每天骑车经过有公安站岗的北京友谊宾馆,想几天前我就
是生活在那一个繁华世界。我对于故宫、长城、十三陵(明定陵)、颐和园的印象
,都停留在那个时候,此后就再也没有那种初遇的闲情逸致去一一触摸、品味那些
古老而伟大的建筑了。
第一餐吃的是东来顺羊肉馆的涮羊肉。吃涮羊肉,不就应该到王府井大街东市
安场的百年老店吃吗?我们给新华旅行社带到位于某栋现代楼房里的某家分店,整
个建筑内外的色调灰暗冷淡,内部装潢与公共设施工程品质草率,唯有那又薄又鲜
嫩无渣的内蒙古集宁小尾巴阉绵羊肉片和滚烫的烧炭火锅,才让略带失望的心情重
新又热了起来。
餐后我们进驻白石桥路上的北京友谊宾馆敬宾楼。雷锋同志不见了,公安不见
了,白石桥路拓宽了,两旁的行道树砍了,我以前住的防空洞小旅社消失无踪了,
计程车随意进出北京友谊宾馆馆区载客,里面不时传出热门电子音乐演唱会演唱罗
大佑歌曲的嘶喊声。
八月九日:一夜没睡,在客房里拿手提电脑打了一夜的稿,然后趁早抢在商务
中心刚开门的时候列印。所幸同房的本团副执行长国发所锺国允助教睡得很沉,没
惊扰到他。这些事原该在台湾就做好了,但实在没法子在短期内完成这篇计划外的
文章。从商务中心回敬宾楼竟然迷路了,结果耽误了时间,使全团的人都在等我这
个学生团长。
我们第二车的地陪吴慧琪告诉我们说,平常外人是没法进北京大学的,她这回
倒是沾了我们的光顺便进去参观一下。车行约一个半钟头,北大港澳台办公室潘庆
德副主任早就带领一群学生在北大燕园校区西侧门等候我们了,里面还包括了在政
治学与行政管理系攻读博士学位的台大政治系校友朱荣彬。我们沿着满植柳树的荷
塘勺海,来到西门前毛泽东手题的校名匾额下留影,然后跨上通往校舍的拱桥,走
进校区。我们首先参观了座落于鸣鹤园内的赛克勒考古与艺术博物馆。这是以创办
人美国阿瑟·赛克勒为名的博物馆,陈列着中国大陆考古教学标本和北大考古学系
近年来考古工作的成果,是一个非常令北大人引以为豪的精致博物馆,我来北大两
次,每次都被带到这里。里面的书面解说都很清楚和严谨,我喜欢看有关商周的文
物,它证实着《史记》记载的中国上古史,让我感觉到一种遥远而神秘的呼唤。中
国大陆文史考古学界此刻正在进行所谓“夏商周断代工程”的庞大研究计划,即用
现代的考古学上的技术与成果去验证或校订《史记》有关三代的内容,在赛克勒博
物馆,我们看到了那种纯粹求真的知识的力量。
走出博物馆,我们则走经未名湖畔的未名路,前往逸夫楼百年讲堂,参加两校
师生的座谈会。座谈会由北大何芳川副校长和本团袁校长共同主持,会前两校师长
们则在小会议室先行会面,何副校长感谢台大陈维昭校长在北大百年校庆的到访,
为我们介绍了北大百年的发展与现况,并就北大设立MBA(工商管理硕士班)、
MPA(公共管理硕士班)等事宜请教台大有关经验,袁校长则就他担任法学院长
任内擘画成立管理学院并寻求美国大学给予教学研究支援的经验与北大交换心得,
并表达了两校可就彼此长项进行交换教授、学生和合作推动研究计划等建议。在接
下来正式的座谈会中,袁校长和何副校长都不约而同地提到两岸关系的未来,都将
由两岸现在的年轻世代主导,台大和北大的校友必然在其间引领风骚,发挥领导的
作用,所以两校同学的加强交流与增进了解,对于两岸关系乃具有深远的意义。我
则代表本团学生致词。我藉我大学时代许多大学生捧读的三本书为引子,谈到北大
精神对于台大的影响:
第一本书是中央研究院院士、台大法律系校友金耀基的《大学之理念》,这本
书里介绍了中研院创院院长北大校长蔡元培的大学治校理念,蔡元培在《北京大学
月刊发刊词》一文中,指:“大学者,囊括大典、网罗众家之学府也”,而大学之
所以为大,就在于循思想自由之通则,兼容并包各家之言,使之“樊然并峙于其中
”。蔡元培在任内聘请了陈独秀、胡适之等大师,开启了中国新文化运动的风潮,
而他的自由主义教育理念,则被北大学生、后来的中研院历史语言研究所创所所长
、北大代校长、台大校长傅斯年带到台大。傅斯年以“归骨于田横之岛”的决心投
身台大校务,他最令人津津乐道的是抗拒中国国民党党工制度和思想洗脑教育进驻
大学,他在四六事件中营救学生、力保学生,一如当年北大的蔡元培校长。傅校长
身后长眠于台大傅园,受到台大师生的永远追怀,而傅钟则成为台大校园思想自由
的永恒象征。今天我竟来到北大的百年讲堂,蔡元培领导的北大在近代中国竖立的
大学典型,让我深深感到,作为一个台大人和一个大学的教师,传承那被傅斯年移
植到台湾的北大精神,在我身上是多么重大的历史责任啊。
第二本书是旅美学者周策纵的《五四运动史》。国民党曾经把中国共产党的崛
起全部归因于五四运动,又担心五四运动对学生运动的感染力,因此,以前在校园
里一度把五四当成禁忌的话题。但我们都知道傅校长当年在胡适之的鼓舞下,参与
创办了《新潮月刊》,起草《新潮发刊旨趣书》,呼应陈独秀的《新青年》,鼓吹
思想革命,更是火烧赵家楼交通总长曹汝霖宅邸的带头者之一。以前的台大学生喜
欢谈五四运动,自许为北大的传人,向往与崇尚的就是这种爱国的精神。台大校训
“敦品励学,爱国爱人”,乃出于傅校长的演讲词,是不是充满了五四的味道?我
在东吴大学时曾经创办了学生报《时潮》,用的就是《新潮》的典故,这亦可知北
大精神所及者,在台湾不只台大学生。
第三本书,则是旅美学者吴讷孙(鹿桥)的《未央歌》。《未央歌》写的是国
立西南联合大学的浪漫校园故事。西南联大正是抗战期间北大与清华、南开于云南
昆明合办的流亡学校,北大燕园里还留着西南联大的纪念碑。《未央歌》颂扬人世
间最善良的品格和最真诚的同学情谊,大学是知识的殿堂,也是青春的乐园。台大
大气科学系校友黄舒骏写了一首同名的歌曲,传唱大学校园,可知《未央歌》在台
湾受欢迎的程度。《未央歌》里的主角童孝贤、蔺燕梅、余孟勤、伍宝笙,简直就
是台湾大学生的偶像,黄舒骏的歌词不就写着:“你知道你在寻找你的蔺燕梅!你
知道你在寻找你的童孝贤!你知道你在,你知道你在,你知道你在寻找一种永远。
”几年前鹿桥为前经济部长李达海的传记《石油一生 ──李达海回忆录》写序,大
家这才知道,喔,原来书里面那个博学又勤恳的心理系高材生宴取中(大宴)就是
他!
最后我则谈到对于强化台大与北大学生交流的期待。我谈到五十四年前台大曾
经发动声援北大学生运动的往事。那是一九四六年圣诞夜北大先修班文法组女生沈
崇遭美国军人皮尔逊强暴的事件,结果掀起了全中国大学反美抗暴运动的怒潮,台
大学生自治会在台北发起游行声援北大。家父那时正在台大法学院经济专修科就读
,也是声援行列中的一员。至于一九八九年北大参与的六四学运,对于一九九零年
台湾三月学运的启发与影响,则更不在话下。我上一次跟着台湾中华两岸论坛协进
会到北大访问,北大找了一个博士生,把我们丢到赛克勒博物馆,然后再带到未名
湖畔放牛吃草,最后到图书馆照照相,看到的荷叶和柳树比北大人还多。我期待两
校的学术交流不要仅限于老师,也应当及于学生、特别是研究生,假期里北大学生
都回家去了,所以真正深入的学生交流活动,应该是找一个课题,譬如学术研讨会
或短期进修,让学生能参与校园平日的活动,进入当地师生的生活。
本团学生团副团长郭世良同时在监察院服务,他对北大也是别有怀抱,基于业
务上的需要,他正在撰写有关蔡元培的文章,因为蔡元培曾经担任过国民政府的监
察院长,因此他也是来北大寻找蔡元培的身影的。
两校的同学都分别提问和说明校园生活的状况,对当代的大学生而言,其实他
们是拥有许多共同的时代流行话题的,他们看同样的电影、小说,听同样的流行歌
曲,本团学生团执行长温胜华也是本校两岸学术文化交流会的会长,他自述自寒假
访问大陆后,便经常通过网路与大陆朋友联络。北大学生也对于留学台大十分感到
兴趣,曾任教育部次长的袁校长则说明问题卡在大陆学历认证的政策。北大现有大
量的台湾人正在就读,儿子在北大就读的许锺委员认为与大陆相较,台湾的政策无
视于大陆名校如北大者各国公认的国际学术水准,根本与世界主流价值脱节,实在
过于保守和颟顸,应该适度开放大陆学历认证,以争取大陆优秀人才来台贡献所长
。不过,台湾的发展经验,显然还是北大师生最感兴趣的问题,他们问到台湾的政
党轮替与民主化问题,袁校长从人类争取民主的历史经验,指出台湾民主转型的时
间不久,民主政治文化的基底尚浅,因此还有许多需要努力之处,包院长和陈德禹
副院长则说明民主化的经济与社会条件在台湾形成与成熟的过程,同时也指出教育
对于型塑国民民主素养质的重要性。大陆近日对国家主席江泽民二零零零年二月于
广东提出的“三个代表”论述(中国共产党要“始终成为中国先进社会生产力的发
展要求、中国先进文化的前进方向、中国最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的忠实代表”)的
大肆宣传,江泽民又公开表示欢迎企业家加入共产党,北大学者则认为这些都是共
产党由无产阶级政党向全民党转型的一个重要徵兆,这在未来有可能使共产党进一
步开放政权。
中午在留学生宿舍勺园用餐,我把我主编的报纸《搜神记》第四期在杯觥之间
分赠给北大同学。这是东吴大学社团人联谊会出版的以探讨学生事务与社团辅导为
发行宗旨的刊物,该期收有北大政治系硕士生杨志敏所作的《北京大学学生会运行
状况介绍》一文,该文批评《北大学生会章程》学生会应“接受校党委的领导和校
团委的指导帮助”的规定,认为已使学生会沦为校党委和校团委领导下的辅助性学
生自治与自我服务机构,而不能得到大部份学生的信任。
北大一位念工科的同学在路上问了我到台大念书的可能性,他说他很向往台大
,对电脑很有兴趣,知道台湾在半导体产业方面实力很强,希望有机会到台大深造
或到台湾工作。我跟他说,据我所知,台湾还未承认大陆学历,因此他可能无法到
台大念研究所。他听了大惑不解,为什么北大的学历竟然还有国家不承认?我跟他
说,学历的承认是国家主权的行为,不是理所当然的,当然,对世界公认的大学都
装做没看见、不存在,着实也有一点离谱。我安慰他不要失望,也许等他毕了业台
湾就开放了,或者他就留在北大深造,再看看能否申请台湾行政院大陆委员会的中
华发展基金奖助,到台大做短期研究。他又问了我如何处理失恋的问题,我说,要
理性,也要洒脱,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要谢谢她曾经爱过你,要让
她永远怀念你,要让她后悔没和你一起。他听了点点头,说他和分手的女友仍是好
朋友。
朱荣彬带来几位北大政治系的博士生和我们一道用餐,有一位叫胡云乔的,是
做选举研究的,本身有一个《中国选举研究》的网站,我跟他提起不妨以中研院士
台大政治系胡佛教授的选举研究室为典范,开始逐步建立、累积中国大陆选举的有
关数据统计与分析资料,长此以往,才有机会在大陆选举研究这一领域独步中国。
我跟他说我的同学陈淳斌的博士论文就是做苏南地区的村民自治及选举的,胡云乔
说,村民自治已经不算什么了,现在大家的焦点都放在乡级选举,他又说到,他们
最近曾经请四川省一个乡的人民代表到北大演讲乡级选举问题,为学校所拒,后来
把题目改为“中国农村发展问题”之类的,就完全没事了。我们又谈到博士就业的
问题,一位叫唐娟的说法令我印象深刻,她说,除了北大之外,基本上想去哪里教
书,“随心所欲”。
下午,本团在北大中国语言文学系举办《客家文化与两岸发展》两岸学术研讨
会,有多位北大客家裔教授应邀与会,并有多位有兴趣的北大学生列席听讲。该项
活动分成两个单元,《客家文化》和《台湾发展·行政》,有大陆中央人民广播电
台的客家语节目前来录音采访。第一个单元由邱老师主持议程,有两篇论文发表,
邱老师的《论客家文化与台湾客家发展》以及范副馆长的《论行政院客家委员会组
织条例》。第二个单元由赵总务长主持,发表论文有赖进祥《论传染病与台湾二二
八事件》、锺国允《论合宪性审查制度》、陈玲玉《论台湾民主宪政发展》、曾建
元《论台湾修宪与选举政治》、郑治平《论台湾政党轮替与文官行政中立》、陈邦
豪《论国家赔偿程序与行政诉讼程序》、吴宏志《论台湾的教师免税政策》、台师
大邱荣裕老师的《论东亚同文会与近代中国政治关系》,以及北京航空航天大学高
等教育研究所张海英教授的《论晏阳初的平民教育与传统的乡村社会。在短短的一
个下午要完成全部十一篇的论文宣读,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特别是内容各具专
门性,但由于时间只够每人三分钟念念论文大纲,评论和讨论的程序只有从简省略
。一位北大中文系的研究生在综合讨论的时候,质疑两个单元之间缺乏有机的联系
,使得关心客家文化的听众与关心两岸发展的听众之间找不到共同对话的基础,徒
然使这场研讨会成为自言自语和各说各话。邱老师意有所指地答覆道,原先北大联
系单位并不愿意与台大合办这项活动,在无法与政治系或相关系所取得协调的情况
下,本团只有改而寻求自中文系突破限制,而不得不抬出“客家文化”的帽子以冲
淡“两岸发展”此一主题的敏感度。这真是一个风格特殊的研讨会。
北大港澳台办七月一日给台大国际学术交流中心的公文,乃是表示研讨会的筹
备需要半年一年的时间方能形成论文,故而无法配合召开研讨会。我认为,倘若北
大的态度果真一向如此慎重,台大社科院真应该从长计议,在本团回国后好好规划
两校合办研究生论文研讨会的大小事宜。邱老师私下告诉我,北大与台大的学术交
流协议迟迟无法签订,就卡在一个中国问题,因为北大不愿见台大以冠以“国立”
两字的正式校名出现在两校官方文书上。两校的合作本身本即具有极大的指标性意
义,或许在两岸政治关系低迷的当下,北大校方不愿横生枝节、自惹麻烦吧。不过
,以我的经验,要办类似的小型研讨会其实并无困难,也没有必要非要那么大费周
章不可,研究生平日都要写研究报告,大陆的博士研究生训练更以论文的研究写作
为主,就特定主题召集研究生发表论文,并非难事,实在花不了一年半载。中午在
勺园与我们共餐的北大政治系博士生,都因为事先不知道这项活动而另有要事不得
不告退,可见北大的文宣部门乃低调处理这次活动。我们平日难得与大陆的研究生
交流,好不容易来到北大,竟然碰上了个软钉子,让人略感失望。校园至于教授部
份,也许下笔较为慎重,不容着文轻狂而需要较多的写作时间,但北京航大的张老
师不也完成了一篇论文吗?
晚上是大陆全国台湾研究会在亚运村东北虎餐厅的宴请。之前我在广东省台研
会于肇庆举办的《粤台产业互动暨台商投资权益保护》主题研讨会上,曾与专程南
下的该会姜殿铭副会长、曹治洲副秘书长和研究部董立欣副主任共处数日,不数日
又在北京重逢,感觉格外亲切有缘。姜副会长是东北人,为我们解说东北菜量大实
惠的特色,而那一道大大的扒猪脸,则是东北的招牌名菜,一如烤鸭之于北京。曹
副秘书长个性直爽,我记得第一天晚上到肇庆,在星湖畔吃宵夜时他喝着白酒痛骂
台独,但也承认台湾的选举实在有意思、很好玩,可说是看戏的比演戏的还更入戏
,真是个可爱的北方人。
席间北大中文系刘锦云教授知道我在唱合唱,便请我代邀台大合唱团到北大演
出,她说之前有美国华盛顿州立大学音乐系的合唱团和管弦乐团到北大演出,感觉
很温馨,一般同学也喜欢这种轻松的形式,尤其是大学部学生更是欢迎,在促进两
岸年轻人交流的效果上最好。我答应回去转达,赵前总务长则亦表示愿意协助玉成
其事。
八月十一日:结束北大的访问后,在北京的行动除了大陆国务院台湾办公室在
钓鱼台大酒店的座谈与宴请外,主要为历史景点的参观,游览地点包括了八达岭长
城、明十三陵、故宫、颐和园等,我没有参加,而是四出拜访朋友。我的北京朋友
都住进了单位配的新房,经济起色多了,生活得都很适意。几年前借宿北京《农民
日报》王大哥和小燕姐的家,他女儿小雪当年才刚进小学,如今已弹得一手好古筝
,还是小学班上网路电子报的编辑,还记得送她《娃娃看天下》漫画书的建元叔叔
;第一次来北京时认识的姑娘小红,现在则是一个幸福的妻子和母亲,这回特地下
厨,和他北大法律系硕士毕业的丈夫在新华社配在石景山的新居里请我吃饭,他们
人来疯的宝贝儿子笑尘则盯着《西游记》的动画,跟我说了一堆孙悟空七十二变多
厉害的故事。我的这些好朋友们,都期待有一天,能不需要凭藉什么工作关系或假
借什么名目,自由地来台湾走走看看。
晚上与大陆国台办进行座谈,国台办特别表明希望多听一听年轻人的声音,我
和温胜华乃代表本团学生偕师长们与会。国台办王在希副主任和国台办主任助理兼
海峡两岸关系协会孙亚夫副会长亲自听取我们对于两岸关系的建言,与会陪同的大
陆学者有海峡两岸关系研究中心穆怀阁研究员、张崇根研究员、中国社会科学院欧
洲研究所裘元伦前所长,以及国防大学战略研究所朱成虎副所长。
台湾政党轮替这一年以来,在政治与经济方面表现的跌跌跄跄,加上媒体以似
是而非的民意测验,制造出民众大幅支持一国两制的外界印象,进而动摇及民众对
于台湾前景的信心,乃使得大陆在处理两岸关系上的自信提升不少,所谓“观其言
,听其行”的策略,正显示了大陆的从容心态,即认为以两岸政经实力的消长趋势
,在时间因素上乃不利于台湾,因此在三通等问题上不必虚耗精力在与台湾谈判,
职是,大陆虽然一方面放宽了一个中国三段论的内容,不再强调台湾属于中华人民
共和国,但另一方面,在一个中国原则的坚持上,却宁左勿右,不愿给予台湾任何
弹性解释的回旋空间,也不愿思考两岸长期的政治僵局对于两岸人民民族感情的负
面影响。王副主任的致词,便流露出这种姿态,他反覆谈到大陆经济的高度成长,
台湾高科技产业西进长江三角洲的风潮,台湾民众对一国两制支持度的上升,台湾
内部对于凝聚两岸政策共识和巩固政府领导中心的严重分歧,以及大陆第四代领导
梯队逐渐成熟、中共意识形态务实化等问题,他也强调,只要有利于两岸和平统一
的事,大陆方面吃一点亏没关系,绝对愿意尝试、努力,他也说到,由于民进党主
张台独,大陆目前在政策上不愿意与民进党有所接触,但仍欢迎民进党的公职以个
人身份往访大陆。
陈德禹副院长则恺切地发言建议,大陆在追求发展的过程中,应当重视台湾的
发展经验,借重台湾的智慧,同时应该发挥以大事小的风范,以更宽阔的胸怀来处
理两岸关系,方能赢得台湾人民好感,争取台湾人心,并使得台湾乐于参与大陆发
展的进步。他也指出,大陆对于台湾的民进党政府应当存在信心,适时地帮助陈水
扁化解其面对台独基本教义派的困境。陈水扁在总统就职演说中已经公开表达大陆
政策上“四不一没有”的善意,接下来又有跨党派小组“三个认知,四个建议”的
共识提出,对于一个出身自台独党的政治人物而言,这不啻是对于原有立场的一大
让步,并且要甘冒原有支持者和同志批判甚至背叛的危险,结果大陆果真以事实上
的表态,证明台湾不能在两岸问题上对大陆做任何的妥协,不能对大陆心存幻想,
大陆是得是失,实在应该好好反省、重估。陈副院长认为大陆应给予陈水扁时间,
并且给予陈水扁证明新中间路线是可行的的机会。赵前总务长也提醒大陆注意陈水
扁的灵活性,不要拒绝与之对话。
孔老师的发言,颇有东方朔的味道。他说他是河南人,河南位处中原,历来征
战中原死伤最为惨烈,但大陆经济开放的这十年,甚至所谓开发大西部的发展战略
,却都从未给河南以任何补偿或优惠,他要为他的河南乡亲请愿。孔老师说得在座
无不为河南抱屈。但在随后的餐宴上,孔老师则自揭其用意,他说,他这乃是在揭
露选举政治与所谓本土化的本质,诉诸乡情是可以换取选票的,大陆在看待台湾政
治与两岸关系时,必须要认识到这个属于人性的根本,才不会放大扭曲和做出误判
。
裘前所长则从两德统一和欧洲统合的过程谈两岸关系的改善之道。他极度称扬
西德布兰德总理在推动东进政策以及莫内在推动欧洲煤钢共同体时力排众议的格局
和远见,他认为中国的统一应该从两岸寻求相互谅解开始,而且应该是一个长期的
统合过程,因此需要时间与耐心。他不认为在这一点上对两岸的政治领导人可以投
以太高的期待,因为他们之间纠缠了太多的历史情绪和政治计算,而且大陆本身有
提高综合国力的当务之急。真正值得期待的,是两岸各自的年轻世代。
我的发言,一开始即忍不住要痛诉中共党工在两岸民间交流中的丑表功。我以
奥地利林兹二零零零年第一届合唱奥林匹克比赛中的亲身经历为证。当时我是以台
北世纪合唱团的团员身分参赛,亲自感受到台湾处处受到打压的种种委屈。首先,
台湾在大会手册上的名称即被窜改为中国台北而非奥会模式的中华台北;比赛期间
,台湾与大陆同时得奖,却被恶意冷落而未获通知受奖;在大会闭幕式上,独独台
湾未参与进场活动,成为唯一从头到尾坐在观众席冷板凳上的队伍。在各国歌者和
观众挥舞着代表他们国家的国旗喝采与欢呼的时候,观众席上唯一的一面由小学老
师从学校借出来的中华民国国旗却被大会以大陆抗议为由制止收起。最后我们还发
现,代表台湾的旗帜,从来没有在会场出现过。会后我们以大会的作为违反奥会模
式,向主办单位奥地利合唱协会提出抗议,该会主席魏尔德说,一切都因为中国政
府施压,他们为此同情台湾,但面对这些政治问题他们无能为力。在我们的力争下
,大会最后同意我们持从会场被偷偷降下的台湾会旗在人去楼空的会场中间合影留
念,可是,等到我们拿到旗子的时候,大家又都愣住了,这当然不是我们的国旗,
但也不是奥运会旗梅花旗,而是一张大家都感到陌生的图案,只有上面的国徽让我
们感觉到它与台湾的关系。持这种来路不明的旗子,这也等于是另一次的羞辱。回
到台湾以后,我在《自由时报》读到读者投书,才知道,原来开幕式的时候,出席
的数个台湾儿童合唱团已经遭到和我们在闭幕式中一样的不公平待遇,那位家长说
,年纪小的孩子不知道为什么不能参加开幕式、不能拿国旗,懂事一点的,则会愤
恨地直流泪,一个原本开开心心的音乐交流活动,却给这些小孩成长中的记忆留下
两岸政治的伤痕。我正色说道,大陆既然已经表明不反对台湾参与国际民间交流活
动的立场,则特别是在台湾非以中华民国名义参与的国际民间活动上,就不要搞小
动作,搞伤害彼此感情、使台湾人感觉人格与国格同时受辱的事。除此之外,我也
举证了世界医学生联合会因大陆入会,被迫修改章程限制联合国会员国始得为该会
会员国,而使台湾和巴勒斯坦双双被排挤出正式会员的行列。我强烈表达我对于台
湾“愤怒的孤立”的深恶痛绝,提醒大陆不要把政治问题弄巧成拙搞成民族主义问
题。
其次,我则建议,不论信不信任民进党,都应当正视台湾政治发展的新局面。
陈水扁是依照《中华民国宪法》经人民投票而当选的台湾总统,他的支持者中,更
以年轻世代居于多数。如果说,两岸的未来将掌握在现在的年轻世代手上,大陆则
应该实事求是地了解,台湾年轻人的支持陈水扁,和统独是无多大关连的,而是陈
水扁所代表的年轻和新鲜的感觉,这和出身于国民党的连战、宋楚瑜给人的沈重历
史包袱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大陆想要改善两岸关系,就不应当以冷战时期的国
共内战思维来解读陈水扁及其当选的政治意义,当他打成台独,拒绝承认并与之接
触,然后寄望于他于下一任倒台,亲大陆的势力上台。尽管陈水扁是一个相对多数
总统,但缺少三分之一陈水扁支持者的认可,两岸关系同样会缺少稳定的政治基础
,何况陈水扁现在的身份是中华民国总统,两岸事务不透过两岸政府的确认与合作
,终究不能成事。我呼应了陈副院长的说法,以大事小,是为仁道,而提醒大陆注
意陈水扁所释放的善意,应当给予积极回应与鼓励,让他有足够的空间与时间去处
理其与台独基本教义派间的关系。使台独认真面对中国,在台湾除了他们所信任的
陈水扁外,没有其他的政治领袖做得到。由此,我则提到民进党早在一九九九年便
经全国党代表大会通过了《台湾前途决议文》,承认中华民国体制,不再主张以公
民投票方式建立台湾共和国,《台独党纲》的效力既然已经遭到冻结了,大陆就不
宜再以台独党定义民进党,况且,陈水扁亦已多次公开宣示,以《中华民国宪法》
处理一个中国问题,盖《中华民国宪法》暨其《增修条文》是一部份裂宪法,以“
中华民国国家未统一”来界定两岸关系,宪法一中的主张,乃隐含着承认一个中国
问题的现实性,陈水扁不论如何,都已经展现了他在民进党既有框架下的最大努力
,大陆不能回避他,而只自欺欺人地以为拥抱了冯沪祥就是拥抱了台湾的主流民意
。
最后,我则吁请大陆尊重台湾人民对于“中华民国”有关政治符号的感情。在
两岸交流中,最常见大陆访问台湾人士拒绝进入有“中华民国”有关政治符号的场
合,甚至大肆抗争,颐指气使,要求撤除国旗、官员退席,毫无大国风度,实在惹
人反感。
温胜华则发言指出作为一个客家人和台湾人对于族群与统独政治争议的无奈。
撇开政治,年轻人通过网际网路可以拥有许多超越族群与国界的共同时代经验与流
行话题,何必硬要将政治和历史的包袱丢掷给他们?他认为两岸政府应该鼓励年轻
人多接触、多交流,这种民族感情的培养和累积,才是两岸共同发展最为坚固的基
础和力量。
王副主任听了我所说的,同意部份大陆党工的过当作法的确伤人感情,他会设
法进一步检讨。不过他和孙副会长都认为台湾民间国际参与的问题应当与政府间国
际参与的问题合并来看,即放在一个中国原则下交由两岸间的政治性谈判来解决。
我听后争取第二次发言道,一个中国的主权争议,是政府间国际参与的问题,那个
是大问题,我管不了,我是以一个老百姓的身份谈我切身的感受,我认为,大陆的
对台政策手段应当为两岸和平统一的目的服务,如果在与主权无关的民间领域还硬
要把政治因素带进来,而其效果适得其反,则基于目的的衡量,这种手段就该值得
检讨改进。大陆不应该去计较台湾的相关作法,应该自我评估,因为要统一的是大
陆,台湾内部对这问题本来就有分歧,有人可能还期待大陆的作法让台湾人越反感
越好,越中台独的下怀。我直言道,大陆不肖党工的作法已经让像我这样的老百姓
深深反感了,这些小动作对于两岸和平统一的目的毫无助益,根本就是在唱反调,
大陆实有必要深切反省。
用完餐后在离去前,我则送了我以前和台大经济学系朱云鹏兼任教授合写的两
本《台湾政经白皮书》给王副主任。专车复载我们回到北京友谊宾馆。我们在北京
的全部行程,就这么告一段落。
八月十三日:南京。十二日中午我们搭乘上海航空公司班机抵达南京禄口机场
,江南行程的全陪张国栋先生来接。中午在秦淮河畔的贵宾楼吃十六道秦淮风味小
吃,我抽空登临来燕桥凭吊桥下六朝风月,造访媚香楼,寻觅《桃花扇》女主角李
香君的芳踪。餐后游长江大桥,然后直上锺山,走一段明孝陵石像路,攀登中山陵
。晚上沾邱荣裕老师的光,和邱荣举老师、赵前总务长和几位研究生,在东来阁大
酒店接受与他一同留学日本的东南大学中国共产党委员会办公室谢建明副主任的邀
宴,在座的尚有南京师范大学国际政治与国际关系研究所王立新所长。我们很愉快
地喝酒唱歌,吃到十点酒店跳电,才回到下榻的状元楼酒店。
南京的主要正式行程为十三日上午在南京大学钟鼓校区的座谈。座谈会由政治
与行政管理学系张凤阳主任主持,多位南大教授和学生与会。去年我曾在台湾接待
过张主任,相谈甚欢,此次重逢,亦格外高兴。张主任向本团介绍了南大的沿革和
发展,也特别介绍了该校的政治系公共管理硕士班筹设的状况,他同时也提到大陆
高等院校改革计划二一一工程,不断合并大学,以增加重点大学的竞争力。大陆大
学正处在急速飞跃进步与大量换血的阶段,四十岁左右的世代,在政策的引导与鼓
励下,已经逐渐全面取得大学政策主导的地位,而且大学教师的待遇不断提高,以
吸引优秀的人才留在学校从事教学与研究工作。
任职南大台港澳事务办公室的吴京津先生提出来有关台湾人亲日的问题,引起
会上热烈的讨论。他说,由于日本人曾经在南京展开屠杀,所以南京人对于与日本
人有关的事物都会非常地敏感。反之,对于台湾充斥哈日族和李登辉公然亲日的情
形,他个人实在不大理解。我则以家父的经验,就李登辉一辈老台湾人的亲日问题
加以答覆。日本人殖民统治台湾,并且对台湾人实施歧视待遇,台湾人是好不容易
花了几十年的时间,才有子弟能拥有与日本人同样的日语能力,而能进入日本人的
教育体系内,在歧视的环境下,与日本人一争长短。家父即是在日据末期越级考上
台大法学院前身台北高等商业学校的,他尝回忆在校时少数台湾人与多数日本人间
的矛盾和冲突。这些接受日本高等教育的老台湾人,由于直接面对与日本人的竞争
,感受到日本人的非我族类,因此是深具台湾人我族意识的。光复初期,他们欣喜
于可以脱离被殖民者的地位而热情投向中国,像我父亲就是列队路旁迎接中华民国
国军登岸进入台北的众多学生之一,但是中华民国却以征服者的姿态统治台湾,台
湾行政长官陈仪任用亲信,倒行逆施,最不可原谅的是,丝毫不顾虑台湾人在日本
与中国语文环境间转换过程中的不适应,把中日战争中对日本人的仇恨加诸在台湾
人身上,贬抑这些使用日语思维的台湾高级知识份子为奴化日本皇民。二二八事件
使许多罹患失语症的台湾人顿时清醒,不能依赖外来政权建立自己的民族尊严,台
湾人应该走自己自主独立的道路。但这些老台湾人对中国的彻底失望,并不代表他
们又回头要去向日本寻求国家和文化的认同,他们只是语言和思维上摆脱不了对于
日语的依赖,自然会对于日本文化萌生一种亲切感,就像我们这一代的台湾人依赖
国语进行较为深刻的思维活动一样,我们的母语方言是无法提供这方面的功能的。
当中国与日本对他们的心理距离成为等距的时候,甚至对中国的期待落差导致两者
不等距时,极度反日的大陆人则又不理解这些老台湾人的心理,种种误解乃由是而
生。
由于日本始终对于侵略中国心怀歉疚,加上两岸分裂后,日本于六零年代选择
了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因此,日本在对华政策上,又重新采取了许多歧视台湾的
作法,我记得过去日本放送协会对亚洲播放的新闻和气象,就独缺台湾,好像近在
咫尺的台湾根本不存在一样,这对于老台湾人来讲,又是一次不愉快的经验,而谁
都知道,威胁日本不能提供这类新闻服务的,是大陆。李登辉骂日本人胆小如鼠,
指日本人对中日战争问题已经道歉太多了,应该对大陆硬起来,表面上看起来好像
是亲日反华,事实上他的目的人人皆知。
郭世良也就个人的经验指出日本或韩国电视戏剧有其独到之处,戏剧内容的多
样性、选角与偶像塑造的成功,因此能在商业市场与流行文化上形成所谓哈日或哈
韩的风潮,但这只是一种兴趣的喜好与欣赏,与文化认同无关。
曾经在台大教授政治心理学的袁校长,是在抗战与内战的战乱中离乡背井,辗
转从大陆来到台湾的。他则从学理来看两岸的反日与亲日情结。他指出,对大陆年
轻人而言,他们本身并没有经历过抗战和南京大屠杀,反日的情结乃来自于社会化
的过程,受到家庭、学校与社会环境的重重灌输的影响。反之,对老台湾人而言,
他们也没有经历过中国的抗战和南京大屠杀,他们在日本统治的环境中成长,经历
完全不同的社会化过程,自然不会拥有与大陆人相同的历史记忆与集体感受。袁校
长说,两岸人民应该以同情的理解态度设身处地地为彼此着想,要避免以自己片面
的经验和想法强加在对方身上,才不会误解或曲解了对方的行为和意思。袁校长也
提醒,要把哈日和亲日两个概念区分开来,前者只是一种新新人类年轻世代的流行
趋势,后者则可能涉及较为深层而严肃的文化亲近性或认同问题,把哈日当成亲日
,可就误会大了。
会后,南大张主任特地介绍该系一位讲师与我认识,他主要的专业在宪政制度
和民主理论,刻正从事有关民国初年国会政治与政党政治的历史研究,他对于台湾
的政党政治很有兴趣,认为这是西方民主理论在中国的最佳实验场,有意作为日后
进一步研究的课题。他表示希望到台大蹲点做研究,到台湾国史馆看南京第二历史
档案馆所未庋藏的民国史资料。我说,大学教师来台湾应该没问题吧,你不妨把课
题具体化,再上网去看看中华发展基金有什么资助办法,同时也可透过系上和台大
政治系或国发所接洽邀请的可能性,我个人倒对于相关的程序完全不了解。
我的旧识南大台湾研究所的吴宁君副研究员也来到会场。民国八十五年夏天,
我曾经跟随周继祥所长率领的台大三民主义研究所师生一同到云南大学和南大访问
,小吴那时全程接待陪同我们,承他许多照顾。这几年来,他也陆续寄给了我一些
书,八十八年夏天,更承他的协助,使我能透过台大法学院公共行政专修科校友陈
炳基先生,在北京石景山的解放军总医院找到家父半世纪未见的老友高怀世伯。小
吴身兼江苏省海峡两岸关系研究会的副秘书长,中午该会的路进明副会长在位于狮
子桥的南京狮王府大牌挡宴请本团师长,我也侧身其间,与南大台港澳办金力健主
任助理和南大台研所暨海研会的虞晓波副研究员打车同往,品尝了南京美食,我的
酒量不济,喝得头晕眼花,饭后回到状元楼睡了一个下午。
傍晚,穿过夫子庙前广场,到邮电局寄书,回到状元楼后,小吴和小虞找我到
新街口商茂百货吃杨四龙虾。我们一共点了两大盆的龙虾、一盘卤腊味拼盘配菜,
以及两瓶金陵啤酒,吃得满嘴满手油腻,十分过瘾。吃饱后,再到附近台湾人开的
城市花园餐厅喝泡沫红茶消食。小吴接触涉台事务有至少十年的工夫,因此他的一
些看法,特别是有关于大陆对台政策的部份,颇令人有耳目一新的感觉。我们的话
题不出同感兴趣的两岸政治,我先抱怨去年在奥地利受的委屈,也拿王副主任的话
跟他们说,小吴说,大陆不会反对台湾参与非官方层次的国际民间交流活动,而且
不反对两岸有平行会籍的,这问题不属于两岸两会政治性谈判的范畴,没有承认一
个中国原则的问题,王副主任可能搞错了。他们也承认,大陆的部份党工素质不一
,政策手段界限拿捏不清楚,有时不免做得太过份,他们要是台湾人,一定也无法
忍受。
我们又谈起陈水扁的当选。我批评大陆总理朱(石容)基在全国人民代会表大
记者会上警告台湾独立的言论,简直就是威胁台湾人民,结果就一定会是像一九九
六年的文攻武吓一样适得其反。小吴小虞两人苦笑,朱(石容)基太入戏了,沈不
住气,但他必然是感受到内部要求他表态的压力,我说外面都相信人民解放军一定
有份,因为他们在反台独上一向立场坚定,为此几年整军经武下来,每个军人待遇
都提高了不少,他们说其实解放军也不爱打仗,会死人的,我说一将功成万骨枯,
死的都不是讲话大声的大将军。斗嘴了一阵,我也承认,若非大陆的施压,以陈水
扁政治动物的作风,和他旁边那些马基维利主义幕僚的思维风格,是不是会对大陆
善意喊话,高倡新中间路线,我也没把握,不敢说。
小吴说,阿扁不要担心承认一个中国会着大陆的道,他说,台湾的国际地位不
会再差,也不会太好,因为基本的国际架构已经安排好了,美国不会承认台湾,大
陆在联合国里的地位十分稳固,而台湾再多或再少几个邦交国都是无意义的。大陆
无法完全封杀台湾的外交空间,因为必然随时会有小国会利用两岸关系的缝隙与台
湾建交以争取台湾的酬报,但台湾与大陆的实力不成比例,也不可能提出诱因,诱
使大陆的友邦给予普遍的外交承认,以打破现在的孤立局面。台湾不必担心谈判地
位被矮化的问题,历次两岸两会的谈判,不都是两岸对等的形式吗?大陆在对等的
问题上,一定会很谨慎小心处理的,不会让台湾有藉口轻易离开谈判桌。我说,可
是大陆在两岸民间交流上的小动作很多,叫人怎么放心,小吴说,大不了拒谈以示
抗议,担心什么?他又说道,大陆目前正在全心于发展经济,未来更可能展开政治
体制的改革,江泽民提出“三个代表”论述其实是语带玄机的,台湾应该重视,因
为中共不改革,怎么“三个代表”?因此大陆对于解决台湾问题或统一中国一事并
无时间上的急切感。大陆唯一担心的,只是台湾冒进宣布独立建国,这将会引爆大
陆内部的民族矛盾,推迟改革开放的进程,从而威胁到中共政权的存续,所以大陆
希望台湾能对此一问题提出对一个中国原则的保证,而一国两制就是大陆宪法为台
湾政治地位的安排所规划的一种制度。小吴说,美国的奈伊或新党和大陆谈的“一
国三制”,从大陆宪法的角度来看,都是一国两制,因为一国两制即意味着容许在
社会主义制度主体之外,并存着其他种的社会制度,而且是与主体分治的,只不过
形式上同属一个主权。至于这种非主体的社会制度彼此间是否一致,则根本不重要
,因为其间必然有所差异,如果硬要追究,则一国可能会是四制、五制、六制等等
……。小吴相信台湾的地位绝对会高于香港和澳门,台湾原本就不是殖民地,必须
有因地制宜的作法,而且钱其琛也已代表大陆公开承诺维持台湾现状,包括宪政制
度和国军。我说,“中华民国”还能保留吗?小吴说,“中华民国”取消掉,“中
华人民共和国”难道还会独存吗?大陆说国号可以谈,就是有放弃“中华人民共和
国”的准备。我说,问题不在大陆是不是也取消或保留“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号
,一国两制作为一种对于台湾地位的终局安排,当然很有创意,很好,但作为一种
过渡形式和现状的安排,只会让人看到台湾政治实体或主权国家地位的取消,被大
陆矮化,变成大陆的附庸,反而不是一种好的构想。我说,陈水扁提过一国两国的
概念,纵使是连战或宋楚瑜,他们讲邦联或欧盟模式,都没敢主张改变台湾的法律
现状,所以大陆要倒过来思考,怎么从这一点出发。我又说,陈水扁讲过统合论,
统合论的精神在于从个别议题的合作开始的统合过答7b,最重要的是创造两岸之上
的第三个中国的国际法主体,就像欧洲当年从煤钢共同体开始统合一样,循序渐进
,才有今天的欧洲联盟,也才可以预想明天的欧洲共和国。小吴说,当大陆承诺两
岸之间什么都可以谈的时候,不一定会排斥统合论,只要统合论的未来是指向统一
的,我说,阿扁已经提出宪法一中了,大陆应该拉他一把,就当他已经默认一个中
国,小吴说,大陆早就放弃要台湾就一个中国的涵义表态,只要承认两岸有过一个
中国原则的共识就可以了,内容你要各自表述,大陆也无可奈何,他说,大陆固然
应该要更有自信,台湾又何尝不是,阿扁应该更大胆一点,把两岸当成他和台湾的
国际政治舞台,直接向大陆人民诉求统合论,你怎么知道一国两制不会受到动摇?
而且两岸越早展开谈判,不论终局的结果何时达成,当和解的机制一启动,两岸统
合的过程就已经开始了,台湾主导中国未来发展的机会也就越大,对台湾前途就越
有保障。
我最后说道,如果大陆政府的想法真如他们所言这么开明,像你们这样的学者
就应该多多发挥政策阐释的功能,而且最好在香港或台湾的报刊投稿公开说明,才
能平衡辛旗之流的妄言滥词,千万不要只是关着门私下讲,这样效果不好。小吴说
,他们出来讲话的时候还没到,你了解我们,你可以讲。我啜引着台湾味的泡沫红
茶,笑着说,我不过是个学生,虽然我好发议论,在台湾想什么就讲什么,但一样
人微言轻啊。
小吴说南京有一个国际艺术节,去年邀了一个高雄的合唱团来表演,他希望有
朝一日我的合唱团能到南京和上海演出,他愿意透过江苏海研会的力量来促成此事
,我说北大有老师提到要邀台大合唱团哪,他说,也可以拉到南京大学来呀。
结束聚会后,我打车回状元楼,利用时间夜游了夫子庙的东西市和贡院西街,
再跨过魁星阁码头旁的文德桥至对岸石坝街而折返,遥想十里秦淮明末名妓李香君
、董小宛、陈圆圆、柳如是等人应酬墨人骚客的丰采,身边不断有色情行业拉客的
小姐一路纠缠,我边打发她们越觉败兴。
隔日上午,本团被拉到紫金山下玄武湖畔的古意轩购物,我选购了一些丝织的
围巾、手绢和旗袍,给了亲友一些交代,并且给自己刻了一方阴刻私章。午后全团
开往黄山,至十六日再返回南京,十七日经扬州至无锡,十八日泊苏州,于十九日
抵达此次访问行程的最后一站,上海。
八月二十日:上海。十九日逛了一晚的十里洋场,住在有上海香榭丽舍之称的
衡山路附近的安亭别墅。二十日上午,本团前往复旦大学江湾校区访问。
座谈会由袁校长和复旦中共党委锺家栋副书记共同主持,上海正是袁校长少年
时代住过的地方。锺副书记是大陆著名的马克思主义政治理论教授,他介绍了复旦
校史和现况,并且告诉我们,复旦的校名典出《尚书》《大传·虞夏传》,是我国
前监察院于右任院长自《卿云歌》:“日月光华,旦复旦兮”中撷取二字而得,复
旦创校时的灵魂人物是一九零五年起即担任总教习而于一九一三年出任校长的李登
辉,如今复旦校园内,就有一条纪念李校长的登辉环路。不过,显然锺副书记很不
喜欢台湾的李登辉,连忙撇清台湾李登辉与复旦的关系,还基于他对于“祖国统一
”的高度期盼,不自觉地暗贡了台湾李登辉一记。该校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倪
世雄院长则介绍了公共管理专业硕士的设置构想与实施情形。
邱老师请教了复旦有关与美国耶鲁大学合作举办工商管理硕士班的情形,锺副
书记答称乃是高薪央请耶鲁选派教授到复旦授课,我乃进一步发言请教复旦研究生
国际交流、就业、以及国家公务员考试的问题。倪院长则答覆道,以该院为例,即
十分重视研究生的国际交流,会选派优秀博士生出国赴有交流合作计划的学校进修
,并鼓励博士生参与国际学术活动。以上海为首的长江三角洲是大陆目前最重要的
高新技术产业发展区域,高级人才需求孔急,而凭藉复旦的优秀训练,研究生与博
士生的就业毫无问题。至于国家公务员制度,大陆目前还只有《国家公务员暂行条
例》,还没有国家公务员法,在国家公务员制度的完善上比较落后,而且薪资偏低
,相对于民间外商企业,比较不能吸引优秀人才投入服务。但复旦的学生参加国家
公务员的招考,在录取率上基本上是没有问题的。倪院长也说道,大陆正在发展当
中,公私部门高级人才的需求量很大,因此,各大学都在积极争取主办工商管理和
公共管理的专业硕士学位课程,以加强培养人才。他说,台湾的社会发展相对于大
陆已呈饱和的状态,所以才会有高级人才供应过剩的问题。
郭世良则请教上海人口高龄化的问题,社会学系张运藩副教授则表示上海已是
一个高龄化地区,因此老年社会学和老年社会政策在该校该系也是一个研究重点,
并对政府方面提供了多方的谘询意见。由于上海实施户口管制,因此外来人口对于
上海市政府的社会支出负担不至于造成与日俱增的情形。
社会学系顾东辉副主任跟我私下问了台湾博士生的一般出路情形,我告诉他,
如果有志于教学研究工作,往往要与留学回笼的博士相互竞争,因此往往是一职难
求,有志难伸,高级人才供应过剩的问题,当近年新大学争相成立的风潮过后,势
必会随即浮现。他和张副教授不约而同地说,大陆的大学教授有配房,而尽管目前
薪水水准比不上台湾,但薪资的调升幅度是很快很惊人的,亦足可以在大陆过得舒
服,台大博士要是没处去,也可以考虑西进。
我们于会后游览复旦校园,我跟着几位师长还特地到港澳台办参观,并且到李
登辉校长题字的石碑旁留影。在短暂步行游园后,我们乃告别复旦,前往老城隍庙
商场用餐。包院长在南翔馒头店宴请本团所有干部品尝上海小吃,感谢干部长期筹
备活动的辛劳。餐后游豫园,晚上凤凰旅行社在上海老饭店宴请全团,隔日上午再
游玉佛寺,即搭乘中国东方航空班机离开上海,至香港转搭华航,回到台湾,终于
结束了长达半个月的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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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园聊斋】 目录
俭以兴邦,奢以亡国
-蒲云空-
中国人民历来倡导节俭,反对奢侈,因为他们深知:俭以兴邦,奢以亡国。
你看那商纣王酒池肉林,挥霍无度,隋炀帝水殿龙舟,穷奢极欲,都落了个国
破身亡的可耻下场;再看那汉文帝轻徭薄赋,躬行节俭,唐太宗去奢省费,爱惜民
力,则开创了高度繁荣兴旺的汉唐盛世。大量古往今来的事实说明:奢侈往往是衰
亡的先兆,节俭则常常是兴盛的端倪。改革开放使人民群众的生活水平普遍提高了
,这必然要在衣食住行各方面有所反映,到了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像葛朗台、严监
生那种一钱如命的守财奴们,大概已经很少见到了。但是仍然要大力提倡节俭,反
对奢侈。别说我们现在还刚刚迈进小康,还有不少人的温饱问题尚未解决,即使将
来发达了,甚至跻身于世界强国之列,仍然要提倡节俭,反对奢侈,才能使我们的
国家、我们的民族繁荣昌盛,不断向前。
倡俭反奢,对于国家是如此,对于单位是如此,对于个人也是如此;对于一般
群众是如此,对于领导干部是如此,对于“部份先富起来的人”也是如此。因为“
俭”与“廉”是孪生子,“奢”与“贪”则是连体儿。当一个社会奢侈成风时,必
然产生大量的贪污腐败现象,这个社会必然趋于没落,必将爆发深刻的危机;当一
个社会厉行节俭时,廉洁奉公定会蔚然成风,这个社会必然是朝气蓬勃,蒸蒸日上
。
逢年过节,家人团聚,亲朋重逢,多花几个钱以改善生活、增加节日的愉快气
氛,这当然是合情合理的。但切忌事事讲排场、比阔气,切忌铺张浪费、恣意挥霍
。任何时候都不应忘记:节俭是中国人民的传统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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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 后 街
-卜算子-
提起南后街的三七巷,福州人没有不知道的.就那么巴掌大的一块地方,却出
了一大溜响当当的人物。这里随便说几个。烧掉英国人鸦片的林则徐,翻译《天演
论》的老留学生严复,写“意映卿卿如晤”的黄花岗烈士林觉民,赶走日本人的台
湾巡抚沈葆祯,编刊物的郑振铎,酷爱白干的老海军萨镇冰,《寄小读者》老太太
冰心,“三家村”之一的邓拓,都在这呆过。
这地方曾经有个震撼人心的时刻。1894年秋后,南后街白茫茫一片,四处
是吊幡。而那些被吊祭之人,都在甲午海战中阵亡。那天是福州最悲惨也是最辉煌
的一刻。福州人自此与日本人有不共戴天之仇。1997年春我的一位来自冲绳的
朋友从内蒙古携几瓶白酒南下找我,住在福州西湖大酒店,那鸟人当晚便召了一个
电视台的女记者过夜,那女的被我一巴掌甩到门外。
当年也有例外没死的,一个是萨镇冰,一个是冰心父亲。冰心的《往事》中说
到他父亲从威海卫辗转回家时,脸上瘦得只有两个指头。.萨镇冰后来当了民国的
海军大臣,建国后又被毛泽东拉到国防委员会充了几天门面。他本人就是中国近代
海军的一部历史。
三坊七巷原是官宦人家的聚集地,谁有了身份,有了钱便可以移居进来。当然
这都是上百年前的事了。如今的南后街已经破败不堪,摇摇欲坠的小木屋与长着小
草的石板墙沿,就跟它们每户人家门前摆卖的花圈纸马寿衣一样,带着浓郁的霉味
。有四年时间,我经常在酒足饭饱后从乌山上遛达下来,脑子里空空荡荡的在南后
街转悠,有时顺便将一大包脏衣服送到住在宫巷的我姑姑家去洗。当然这得事先不
动声色,装作是故意路过她家一般。运气好的话我还能蹭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鱼丸吃
。不过时间长了,我姑姑便点破道:“以后有衣服就直送过来吧,别在街头绕来绕
去的,丢人现眼,难怪老大不小了还娶不到老婆。”
这话说的也是.后来我总是在黄昏后扛一袋衣服,蹑手蹑脚地摸过沈葆祯的家
门口,然后象个满载而归的小偷一样钻进我姑姑的小院门。
世事如烟。现在紧傍着乌山黑塔的邓拓家,门前摆卖的是冰棍与分不清真假的
纸烟。林觉民家变成了革命历史展览馆,因为向着大街,那两扇红漆大门,还保留
着些许贵胄气派。而经过沈葆祯家门口时,冷不防便有一盆污水从院中迎面泼来。
林则徐的住家卖的是竹器,包括受人青睐的麻将竹席以及装蛐蛐的小笼子。91年
李嘉诚先生用35亿人民币收购了整个南后街,说是要建几10幢办公大楼。居民
们搬的搬,迁的迁,当事官员们的荷包也鼓囊起来了,但一幢像样的楼房也没盖起
来。李先生财大气粗,一条巴拿马运河租下了连眼皮都不眨一下,何况一处不值一
艘“现代”级军舰的民居巷落?!
与旁边邻近的纸醉金迷的东街口繁华景象相比,南后街就象一个上了年纪的寡
妇,很多人在谈论她,但却已经没有人真正对她本人感兴趣了。
说到南后街,便不能不说到乌山。福州古称三山,于山,乌山,鼓山.乌山靠
近南后街,百米高不到的山上,全是渗着凉水的青石,硬得发黑。又有上千年的好
几株榕树撑在空中,那榕须从树丫上垂下,虬结得树根与石块都分不开了乌山上曾
经有个尼姑庵,如今已经被一个不入流的画院所取代。当年在庵里的传说中的尼姑
,并不像她们默诵的经书那么刻板。她们所处的高度,使她们能够一日到晚浏览人
世间的烟火,她们的内心与她们的职业习惯,就象烙铁与枯木一样缠绕在一起,时
不时地便有青烟冒起。在从人世走向来世的路途中,她们一边尽可能保持着无尽快
乐的姿态,一边忍不住回头看上几眼,那时泪水就象那泉眼就要迸裂,地直在心里
流淌。山上没水井,尼姑们每天都得下山挑水,最近的也得有几百米路。这是她们
一天中最艰难的工作。而抛头露面的羞耻感让她们简直抬不起头来。她们用的是只
有两指宽的竹扁担,因为扁担柔软,那担子便轻了,扁担弯成了细细的弧线.不过
时间一长,娇嫩的肩上便结痂疤了……
甲午那年,山下好几个年轻女子来庵里削发为尼。庵里的老住持半瓢师太噙着
眼泪收留了她们。她知道,这些年轻女人的夫君都随着他们的铁甲战舰,永远沉没
在几千里之外白浪滔天的黄海海底了。半瓢师太道:“你们夫君也算功德圆满了。
你等每日上七柱香,七七四十九天后,我再给你们剃度。”
这些女人们便开始烧香念经。四十九天后剃度,从此心中再无杂念。她们随其
他尼姑早五更下山挑水,暮色降临后便入堂课诵。如此日复一日,时间长了,心里
也生锈了。
日子过得很快,50年一眨眼功夫就过去了。当年上山时才15岁的文镜如今
已取代半瓢师太作了庵里的住持。山上香火不断,庵里仍旧日出而课,日入闭门而
息。几十个尼姑,除了诵经之外,少有笑声话语。
时值民国34年秋后。文镜外貌看上去仍然只有40出头的样子,双颊依然圆
满红润,每天三碗粥,一块豆腐,一碟咸菜而已。对她来说,时间就象手中的透着
亮光的念珠一样,拿捏一下便是了。昨天与今天并没有区别,而明天还将是在重复
今天的内容。
也许忘却时间正是最好的养生之道。实际上尼姑们对时间的概念都是异常模糊
的,阳光,月亮,雨水对她们来说就象重复的素菜一样,几乎数十年都是一个味道
。缺乏想象的时间是不经烹调的饭菜,吃照吃,你离不开它,但你总得吃下去。文
镜有时对时间也很敏感,那是在焚化逝去的尼姑的时候。那时她似乎闻到了时间的
霉味。一个曾经在世上逗留了数十年的活生生的躯体,就这样随着青烟,飘然而去
。这时她觉得自己是用嗅觉去体会时间的.那一刻她甚至看到了时间在自己面前泛
滥流动的高傲喧嚣的样子。但她认为这其实不过是她凭空而生的错觉。没有结实的
时间便没有信仰的存在.她这样想着……
这天文镜收到了一封信,是从日本国寄来的。那时从四川回到南京的蒋介石以
德报怨,上百万的战败日军及其家属,大部份被上百艘破破烂烂的国军船舰运送回
日本.中国人把面子看得比泰山还重。这些破船破舰,在三年后同样把上百万的忠
于三民主义的军民运送到台湾。历史往往因为重复而显得可笑……
那年福州为了战后善后事宜,也挂了个遣送局的牌子,这封信便是由谴送局辗
转送来。信中写道:“阿曼,你还活着吗?我是阿量,现在日本宇都宫县,过些日
子就回来看你。”
文镜把那张信翻阅了好几遍,泪水将纸张打湿透了。她的记忆开始艰难地活跃
起来。回到50年前的情景,对她来说并不困难,因为那一刻的记忆对她来说便是
整个今生。阿曼是她的小名,甲午那年,她才15岁,随着喧天的鼓乐与铺张的红
色,走进了南后街,嫁给一个叫陈有量的男子。那男子长得白白胖胖的,唇上几根
胡子有点装模作样。她记得他笑起来时,就象个喝了酒的小顽童,脸颊就像枫叶一
样闪闪发光。
那一年,因为朝鲜局势告急,陈有量第三天就回北洋水师去了。数月后传来他
的死讯。当他所在的铁甲舰护送着几百员大清精兵赶赴朝鲜仁川时,半途中遭受到
日本联合舰队的伏击。那时还是个不起眼的小舰长的东乡平八郎,下令将两艘大清
国运兵舰与几百精锐清兵一同押送到日本,拘押起来。国内很多人都以为这些清兵
已经殉国了。东乡的这一妄举,使战争失去了热血相搏的意义,它第一次凸现了日
本军队的无耻与野蛮。人们一般认为李鸿章是甲午海战的罪魁祸首。其实那次战败
并非因为他的无能,而是因为他在最紧要的关头优柔寡断,错失战机,致使高大的
中国,第一次在矮陋的日本面前跪下,至今未能站得起来。我在阅读近代史这一段
时,时时泪流满面,仰天长啸。
这些是闲话。文镜一下子又象回到了50年前。她偷偷拿出一面镜子,看到镜
子中自己的神情,就象出嫁时一样腼腆紧张。她记忆中羞怯而又迫不及待的陈有量
的形像,开始慢慢清晰起来。现在她面临的问题是,她如何让时间倒流,以便自己
与记忆中的陈有量真实地对接起来。于是她看到镜中自己苍白的脸上,正有两道冰
冷的泪水,缓缓落下。
半个月之后,文镜终于盼来了陈有量。这半个月对她来说似乎比50年还要漫
长。等待与失望是孪生兄弟。当穿着西装,蓄着胡子,留着短发的陈有量拄着雨伞
走进庵里时,文镜虽然已经有足够的心理准备,但还是大吃了一惊。她一下子觉得
时间正从她的肉身上飞驰而去,而她本人,就象装满大米又被突然倒空的瘪掉的袋
子,松松软软地撑不起来。
陈有量涩涩地笑了笑,道:“我回来了。”
文镜漫不经意地点点头。在她印象中,这个陈有量应该是留着辫子,戴着瓜皮
帽的憨憨后生。而眼前西装革履的这个老头,把她的如古色古香般的记忆,一下子
残酷地全部摧毁了,就象一阵狂风掠过春天雨后的李花。文镜黯然垂首道:“你还
活着?”
陈有量道:“我被东乡拿到日本后,一呆就是50年。后来东乡把我遣送到横
滨船厂作军轮设计,一干就是30年。我在日本娶了妻子,生了两个儿子,娶了日
本媳妇。我没有想到你出家了。”
文镜觉得自己已经没必要再跟这个陌生的老头对话,于是便让身边的小尼姑上
茶。陈有量颤声道:“50年来,我一直都在想你。”
文镜突然微笑起来。小尼姑们难得见到庵主的笑容。没想到她的笑容竟是如此
的美丽与醉人,像陈年米酒散发出的淡淡的醇香。文镜转身便到后院去了。
陈有量一直在庵堂呆坐了一夜。雨伞都被他流出的汗水浸渍透了。他自以为他
这辈子欠了一笔债,但债主是谁他自己也搞不清楚。看到文镜时,他心里的负担越
发重了。因为他没有想到,当年的那个如沾着露珠的桃花的新娘,在穿透过硬如铁
石的时间时,还是如此的美丽,如此的年青,他感觉就像他的欠债恶狠狠地滚了几
滚,本息带利一起,他这辈子已经难以还清了。
记得遥远的那个新婚之夜,他手忙脚乱地便进入了阿曼体内,短暂而令人晕厥
的快感,让他拥有了一切。因为记忆的缘故,他在那个亢奋的夜晚之后,同时也失
去了一切。漫长的时间对他来说,是比东乡平八郎带来的更残酷的监禁在这一夜的
等待中,陈有量坐立不安,就象手持一张过期的支票,等待着满脸冰冷的银行出纳
出来结兑。
后来终于有一个小尼姑出来了。她流着泪告诉陈有量,文镜师太已经悄然仙逝
。陈有量扔掉雨伞,夺身到庵后一看,只见文镜双目紧闭,躺在一张冰凉的竹簟上
,光滑的双手轻轻叠在胸前。她静谧的神情就象一尊玉雕的观音,嘴角上扬,微微
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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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儿有泪不轻弹
-思草-
异国几秋,猛成洋乡人;是客非客,岂是梦里我故乡。
一听说儿时同桌回来了,唐四一大早就来到我家,说今天要好好为这位洋博士
洗尘,就按以前,他拉我一同出去买菜。说是晦气,在菜市场里,我差点儿被人打
了。要打我的人,说来也奇,竟是一夥小偷!事情是这样的:
唐四为了尽显盛意,买得得意忘形起来。鱼虾鸡肉、嫩青菇白,整整装了三蓝
子。正当我在一边自行车旁等唐四买韭黄时,猛然看见有一小偷挤在唐四身旁,左
手搭住右肩,而右手在掩护下伸进唐四的右下口袋。
说时迟、那时快,我赶紧奔过去,一把抓住了那小偷;并大叫一声,“抓小偷
!”我不敢相信,在光天化日下竟然有小偷这样明目张胆。
听我一喊,周围人都停住了。凝固中只见二个年青人奔了过来,护着那小偷,
他们三人围着我,其中一人说道,“你叫什么叫,再叫我们可就不客气了,谁见小
偷了!”说也奇怪,周围那么多人,都默默地让到一边,生怕被溅到血一般。三人
拉扯着我,眼看就要动手。
唐四先是一惊,看到我要挨打,在一旁连连解释说,“我们是一起的,我们是
一起的。”这三人问道,“你们是一起的吗?”周围多人插嘴了,“白哥,他们是
一起的。”戏剧一样的,那被称作白哥的说,“既然是一起的,我们就放了你,以
后你们可别管闲事。”
别管闲事?我有点懵。
一路上,我问唐四为什么不去叫警察,国外要求百姓遇事不可妄为,但有机会
一定要叫警察的。唐四却一个劲地说,“幸亏我们是一起的,要是你是陌生人,管
的是别人的闲事,那今天可能就出事。”晚上吃饭聊起,弟弟说,“他们有条路子
也不容易,你断了他们的活路,人家当然要跟你拼啦。”父亲说,“你是不应该喊
。”看来小偷在菜市场已经成了气候。临行前,我独自一人再去那里,看那三个小
偷仍旧在转悠,同时还鱼肉那些卖菜的。有新来几个卖鱼的,鱼桶子里的鱼被踢得
都惊慌乱串了,卖鱼的慌忙赔不是,几乎快给跪着磕头了,还答应进帐后就奉钱,
才允许继续卖下去。
我暗自叹息,其实小偷的理才是怕别人来“管闲事”了,小偷最怕的是暴露他
们的行径了,要是大家都有点骨气站出来,他们的生存便成了问题。
小偷成气候,首先是大家都认同了他们的说法,接受了他们淫威下的偷理。
不该管闲事、不该喊、不该叫警察、该跪着、该磕头、该交钱、甚至承认他们霸道
的理……,难道买菜卖菜的真的别无选择?一定要赖活不如好死吗?可这真叫活吗
?
唐四在送机前说了一句话,他说,“有些国内的事你不会懂了,那三人的事,
你怎么知道没人叫过警察呢?”
飞机在太平洋上稳稳地飞着,我的心却像机翼上的云雾一样,久久不能平静:
上有指鹿为马,匪理横行;下有百姓屈心,任人宰割。我的梦里故乡,怎知“良善
正气”何在了得。
唐四呀,我们不能再按那套理被这样“懂”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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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花型恐怖主义
-老云-
这次911事件,世贸大厦被国际恐怖主义炸为平地,震憾了全世界。各国纷
纷表态要和美国一条心,打击国际恐怖组织,一时间恐怖主义成了人人喊打的大毒
草。好像美国从来就是反对恐怖主义的正人君子,这使我想起了上世纪,历史上有
过一次完全符合美国国家利益的香花型恐怖主义,颇受美国人青睬。为此还大大地
震憾了世界,改变了世界格局。那就是中国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
文革的恐怖实践从任何定义上考量,都是近代史上规模最大,牵连人数最多,
持续时间最长,理由最荒诞的恐怖主义。花样更多样,包括为捍卫毛主席革命路线
,而去分吃掉阶级敌人,这种连穆斯林都做不出的恐怖,不但不被国际社会谴责,
而且受到欢迎乐观其成,而成为独一无二的香花型恐怖主义。怎么会呢?理由只有
一个,那就是文革是毫不利已专门利人的恐怖主义。所以誉为香花型。对于美帝来
说,此类恐怖主义多多益善;所以,立刻与中国套近乎,出卖台湾,承认中华人民
共和国是中国唯一合法政府。希望从此引出多米诺骨效应,果然后来出现了苏东波
现象。
为什么说文革是毫不利已专门利人的恐怖主义呢?根据何在呢?这是从中国国
家利益的得失效果考量的。中国国家综合国力受到严重创伤,社会主义阵营彻底分
裂,美国国家利益空前大丰收。怎么会有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效果的呢?那又是因
为从发动者个人利益的动机考量,文革是专门利已,毫不利国的恐怖主义的原故。
鬼知道效果与动机是偶而巧合还是精心安排的统一,反正美帝国主义正选在这时刻
拥抱中国确是事实。可见成功的文革不论是对美国对领袖的意义都是正面的,故而
称香花型。不信我们随便捡几条历史来看看是如何回答的吧。效果是:
首先无偿地为美蒋,把他们闻之丧胆的战将们一个个收拾掉。代仇家报了一箭
之仇。其次为国际资本主义阵营在社会主义阵营后院造反策应。迫使苏军百万大军
调防远东。解了欧洲燃眉之急。还把国家建设的内行统统赶进五七干校退化成普通
劳动者,使中国人材培养断代,国家后继发展受阻。砸烂国家公检法,使国家处于
无法治状态。夺取政权,实行外行治国论。使国家处于动乱之中。
在冷战最危险的时光,天下没有人懂得为什么要如此这般地伤筋动骨,去毫不
利已专门利人?对子民们恐怖恐怖再恐怖,一批一批被打倒。父子之间夫妻之间战
友之间莫名其妙的互相反对。这仇恨都像是从天下掉下来的,好好的曰子不过,为
了一个不明不白的动机,那么认真地死去活来打斗了十年之久。直到今天,为了那
个不明不白的动机,还在网上无休止地对骂着。为什么一定要毫不利己专门利人地
搞恐怖主义?是谁需要这种荒唐?也许有一个心理学上的理由,可以入门解读此谜
吧“与人斗其乐无穷”。伟人的话常常透着哲理。
这句名言启示我在想,必是恐怖之中有某种快感让人上瘾。你想呀,武松血溅
鸳鸯楼,为何忘了冤各有头债各有主的侠道清规,大开杀戒呢?连被剥削阶级也杀
个精光的呢?就是复仇中的快感瘾上来了,收也收不住。上瘾会使人三天两头的要
找借口搞运动整人而其乐无穷(快感)。扩大化就是一味追求持续快感的行为。快
感就是从恐怖中找回失落的兴奋。文革中的积极份子都从中找到这种快感而乐此不
衰,当儿子打倒老子时,能看到这种快感。当学生打倒老师时,能看到这种快感。
当徒弟打倒师傅时,能看到这种快感。当老婆打倒老公时,能看到这种快感。当两
派武斗时,能在围观的人群中看到这种快感。当黑九类游街时,能在群众中看到这
种快感。斗者与被斗者之间并无冤仇,可都在为一个“不存在”报私仇。快感,只
有快感才是不需要理由;过瘾,只有过瘾才是不须要道德的;上瘾,只有上瘾才是
文革搞了十年也不嫌够的原因。那年头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整个国际社
会没有一个站出来反恐怖主义。这又是为什么呢?
直到这次911恐怖事件发生,引起美国震怒,引起世界震怒,竟也引起中国
震怒。我才明白,原来文革的恐怖主义是卖国的恐怖主义。其动机是待价而估。美
国佬就是不简单,人家不在乎表面现象毛中国反美骂美比苏联还左。人家看问题会
看本质。毛中国真正想反的是社会主义苏联。当然要经过长期考验,毛也是耐着性
子,一如继往地表演反苏。他心里有数,美国人个性崇拜英雄,尤其是无法无天的
英雄。毛在美国是有知音的。人家才不菅是不是真马列。而在廷安的苏联人,一贯
打小报告对他说三道四。关心历史的人都知道引发文革的前因后果。当年的中国处
在两个超级大国中间日子决非长久之计。谁都知道总有一天,势必要和其中的一个
关系正常化。
按照意识形态的分类。国人中的绝大部份,尤其是党员,工农群众,都想到而
且愿意与苏联关系正常化。苏共为了关系正常化已经做了许多努力,可以说是仁至
义尽了。为大团结社会主义各国私下做了许多工作,费了不少口舌。再有多次机会
都被毛拒之千里之外。我们不争毛的理由是否正派。可以肯定,如果让毛选择两霸
之一结盟,肯定是美帝。这在全党全国是不能接受的。除非有绝对的权威。不巧毛
因饿死人的事退居二线,其后内政发生了变化,与刘的分岐不论有多少多深。单就
国际关系正常化而论,刘肯定要选择苏联绝非美帝。这是意识形态决定的,是不以
个人意志为转移,否则无法向马克思交待。毛泽东迫于失误退居二线,使中苏关系
正常化有了空间,正常化顺理成章势在必行的事。这才是毛面临的最要命的危机。
因为只要是中苏关系正常,规模更大的经济援助将接踵而至。这是苏联为了关系正
常化早就承诺了的。当年全因毛的个人恩怨,死要老大哥低头认罪,像他对待部下
那样,不依不饶而泡汤。可想而知,苏援一来总路线就完蛋,毛个人将永世不得翻
身。那怕是毛重上井岗山打内战,苏军也会干预。倒刘的时机也是不能再迟了。但
是整个国家的意识形态体系,决定了要与苏联关系正常化。毛要在这个大环境下力
挽狂滥,扭转乾坤。于是就有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
文革的真正动机应是堵死与苏联关系正常化的道路,打开与美帝关系正常化的
大门,这个卖友求荣大战略。可想而知,像这类说不出口的“谋略”,没有恐怖主
义保驾护航是不能服众的。他花大力气伤筋动骨,终于感动了美帝,不容易呀。无
人知道这个不能言明的秘密,只有周恩来可能知道或猜到,因为中美之间的马拉松
谈判(起自华沙谈判)一直是周主持过问的。也许就是周毛共存的原因吧。其余全
是盲从的糊涂虫了。
我们来回顾那段历史吧。文革的中心任务是反修防修,“修”就是苏联模式的
社会主义。防止现正睡在我们身边的赫鲁晓夫式的人物上台。这不仅是指刘一人,
而是指一切用古典马克思主义武装的共产党员,因为古典马克思主义者必然亲苏。
又因一个非大跃进模式的社会主义道路,必然是苏联模式。与苏联老大哥关系正常
化,也是绝大多数党员的愿望。因为没人有那个胆敢想像与美帝关系正常化。这就
是为什么刘在文革前就承认失败。还要进行全国性大清洗。洗掉什么?洗掉古典马
克思主义的流毒,搞一个干部大换班。完全消灭一切亲苏情结这一反修防修大手术
。还记得当年考验干部的两件事吧,一是转弯子二是站队,转什么弯子?转古典教
条(亲苏)到最高指示(反苏)上来。要人人过关。什么是站队?站队就是跟着他
的指挥棒转时永不要掉队。还不就为了堵死与苏联关系正常化的思想的社会的基础
。
毛当然知道这是件很难做到的,毛也知道他那套强词夺理的理论的权宜性。他
也知道只有绝对权威能压服。于是就借助恐怖。围绕着“谁反对毛主席就砸烂谁的
狗头”这一主题大做群众专政文章。经过几年恐怖实践,国人早已忘记还有别的国
法了。就在这个时刻,尼克松访华,打开了中美关系正常化的大门。这时全国果然
己乖得鸦雀无声。不是人民想通了,而是人民没有勇气表达疑惑了。另一方面社会
主义信誉被文革彻底搞臭了。人们再不愿意去悍卫了。这没有恐怖主义护航保驾是
不行的。只有越南痛骂中国是背信弃义的叛徒。原来中国支援越南抗美。是讨价还
价的筹码。老毛完成了他的战略大转移,冷战的重心偏向给了美国,恐怖均势被打
破了,敲响了苏修集团最终垮台丧钟的第一锤。文化大革命终于如愿以与美帝关系
正常化而收场……perfect,absolutely任何一个有一点点共产
主义良心的党员,决不会干这种无耻的勾当。他口口声声向雷锋同志学习是多么的
虚伪。他口口声声揪叛徙内奸工贼,也不照照镜子自已是个什么东西。他那套自欺
欺人的信口雌黄的胡说八道,也就只配骗骗文盲半文盲和少不更事的学生为他誓死
捍卫成为帮凶。只要他们一旦成熟,毛就重换一批信徒。先是大学生,后是中学生
,最后是小学生黄帅当急先锋。现在正轮到当年幼儿园的小贝贝摇旗呐喊要继承遗
志呢。在中央一旦林彪识破天机,也照换不误。一点点起马的人格都不顾。骗得全
国人民团团传。毫不利已与专门利己就如此这般的合二而一了。这一决策关系正常
化改写了世界历史,共运的成就化为乌有。恐怖主义使毛个人胜利了,共产党人输
了。恐怖主义把社会主义彻底搞臭之后,谁还说恐怖主义不可以“香”。像这样的
恐怖主义,美帝能不爱吗?
可以想像毛要是健在,最终他也是要与资本主义同流合污的,过去他什么朋友
都能出卖,现在他什么原则都能出卖,将来他还有什么是不能出卖的?什么都可以
出卖就是资本主义。包括他自已,当他反修时,骂苏联与美帝勾勾搭搭。可他自已
也与美帝握手言欢,弄得国人不知所措,张口结舌,大有被出卖之感。
上天太捉弄中国人了,怎么给了这么个厚颜无耻,背信弃义,花言巧语,心狠
手辣,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卖友独尊的痞子那么多的智谋去做孽世界。这世上没有
他做不到的事,只要他想做。除了长生不老。
※※※※※※※※※※※※※※※※※※※※※※※※※※※※※※※※※※
【小说连载】 目录
真 情
-梦霞-
七
1976年,在中国人的记忆中是个动荡多灾的年份。从元月份敬爱的周总理
逝世到四月初天安门广场如海的花圈、挽联、挽带。接着又是唐山大地震,一座城
市瞬息之间化为一片废墟。而且受此波及。全国到处是惶惶不可终日的震慌。地震
危机刚过,太平洋热带风暴又来逞威。受它的影响,一号接一号的强劲台风袭击我
国沿海地区,不仅给沿海居民造成巨大灾难,还时不时波及到长江中下游地带不是
电闪雷鸣大雨急降,就是浊云罩天细雨霏霏。长江水位在告急,城市交通也时不时
受阻,老百姓都在抱怨天神地神乱发神经不要人活命了。
昨晚又是一夜雷声雨声,美娟似梦似醒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昏着了一会儿。
早上起床后感到头昏沉沉的,而且不知怎么右眼皮还老一掣一掣地跳,跳得心里发
慌不说,连一边脸都有点痉挛。洗脸时用毛巾蒙住按摩了一会才觉好点,可是等到
给儿子穿衣洗脸时,右眼皮又一掣一掣起来,不得已,只好时不时用手按在眼睛上
揉一揉。由于下雨,美娟近段时间没回钢厂宿舍,而是带着儿子和老太太挤在一起
,以免万一发生什么意外互相有个照应。前段时间闹震慌时,他们也是这样老小三
代挤在一起熬过来 。
老太太看美娟心绪不宁的样子,凑近她问:“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美娟一边揉着眼睛一边说:“没什么,只是右眼皮老跳。”
老太太一听赶紧从火柴盒里取出一根火柴,撇下一截火柴杆递给美娟:“快蘸
点口水贴在右眼皮上压一压。左跳财,右跳灾,外面雨还没停,你今天不要去上班
了,免得出什么意外”
美娟按老太太教的将火柴杆住眼皮上贴好后说:“那怎么行,单位里抽了不少
人去防汛,我们留下的得一个人顶两个人的岗。”
老太太正准备去厨房给孙子冲鸡蛋,听美娟这样说,就回转身从她手里拿过毛
巾:“既然这样我不拦你了,不过,今天最好不要骑自行车,外面大雨淅淅的,我
不放心。”
美娟不以为然笑笑:“眼皮跳,可能是昨晚没睡好的缘故,有什么了不得的嘛
,看您老紧张的。”
老太太边给孙子洗脸揩手边说:“不是我迷信,右眼跳总归不是好事,我劝你
走路做事还是当心点好。”说着朝木箱上的小闹钟瞥了一眼,“时间还早,路上走
快点,误不了上班。”
美娟望一眼屋外阴沉的天空和密集的雨线,略一思索说:“好吧,今天就听您
老的,不骑车了。”说完在儿子脸蛋上亲一口:“小亮听奶奶话,妈妈上班去了噢
!”随即从门后拿起一把雨伞,朝老太太招呼一声:“妈,我走了。”就急匆匆奔
向雨中。美娟现在是理化室原材料分析班的班长。班里人虽不多,也就那么十来个
人,但因多半是参加工作多年,从三班倒的岗位上照顾下来的老师傅,加之原材料
分析包罗万象,如果没有一定能耐,这些老资格也是不大好领导的。好在美娟的业
务能力很令这些老师傅服气,说来这还得力于薛天阳送她的那套大学教材。化学这
玩意儿,理论一通路路通。自从她自学完这套教材,脑袋瓜里装的反应原理,反应
公式,应付日常生产已绰绰有余了。
虽然没骑车,美娟仍是第一个到厂。由于班里几位男师傅抽去防汛了,留下的
几位女将一直忙到下午,才将十多组不同品种的原材料分析完。美娟正要填写分析
报告单时,不料何主任一声不响走到她身边冒一句:“小施,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说完也不等美娟回话,转身就走。
美娟将笔往张师傅手里一塞,追上何主任问:“主任,什么事啊?”
何主任回过头定定望了美娟一眼,乾咳了一声才嗡声嗡气说:“刚才厂部来电
话,叫我们马上到厂办公室去,车就在门外等着呢。”
美娟没多想,只说了声“我去把工作服换了就来。”但她在换工作服时不免心
里嘀咕了一句,厂部叫我去有什么事呢?而且还派车来?
吉普车不到五分钟就到了厂部大楼。一路上何主任不讲一句话,美娟也不好问
什么,只是当她跟在何主任身后走进厂部接待室,里面的场景一下让她傻了眼。因
为接待室四周的沙发上不仅坐着厂里的书记、工会主席、厂办主任,还有三位身穿
海军制服的军官。其中一位年长者似乎有点面熟,屋里的人一见美娟,都赶忙从沙
发上站起,仿佛恭迎什么大人物驾到。那位年长者快步走到美娟面前,拉住她的手
满脸慈笑说:“小施同志,怎么不认识我了?”
美娟脑子里迅速打着转,突然,她双眉一挑,眼睛一亮,记起来了,这不是在
自己婚礼上致贺词的秦副政委吗!她禁不住惊喜地叫起来:“呀!政委,原来是您
啦!真没想到,真没想到,什么风把您吹到我们厂来的?”
秦政委拉着美娟的手坐到自己身边的沙发上,指着厂党委书记说:“你们马书
记是我多年的战友,这次借出差之机与老战友叙叙旧,顺便看看你,自上次给你们
主婚后,我可还一直记着你哟!”
政委的话说得美娟心头一热,不由脱口道:“政委,我也一直记着您啦!刚才
一进门就觉得好面熟,只是没想到是您。”边说边呵呵直笑。
秦政委望着美娟关切地问:“小施,你和孩子,还有家中的老人都还好吧?”
美娟忙点头说:“好,都挺好的。”
秦政委接着满脸笑容夸赞美娟道:“小施同志,你一个女同志不简单啦,不仅
肩上挑着一老一小的担子,听你们领导讲,你的工作也挺不错。”
美娟脸一红,不好意思笑笑:“政委,您别夸我,婆婆也帮了我不少忙,如果
没有她老人家帮我照料孩子,我工作也不能安心啦,我们是互相依赖,互相照顾。
”
秦政委听美娟说完,笑着直点头:“好,好,这样就好。”
其实一见到政委,美娟最想问的第一句话就是“天亮好吗?”自去年一别,差
不多快一年了,虽然上次薛天亮回信许诺争取国庆回家探亲,但此刻见到秦政委还
是禁不住想问问天亮的情况,只是碍于这么多领导在场,话到口边了又不好意思出
口。这时见泰政委如此随和亲切。便壮壮胆红着脸轻声问了一句:“政委,天亮近
来好吗?”
美娟这声问,声音虽轻若游丝,可这根游丝却如唐山大地震揪动了屋里每个人
的神经,大家都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秦政委。
秦政委呢,不禁一时语塞,脸上倏地僵了一下,眼神中白驹过隙般闪过一丝异
样的光,而且这束光还闪电般朝那两位海军干部扫了一下。
秦政委这一系列的神情变化,如塔影入池,柳荫铺地,迅速被美娟的眼睛敏锐
地捕捉到了。她的目光也闪电般射向这两位海军干部,只见两个人都目视前方,一
副严肃慎重,正襟危坐的样子。美娟的心不由提了一下,与此同时,她又迅速瞥了
一眼屋里其他人,这才注意到,刚才除了自己的说话声和笑声,屋里的这些领导一
个个都板着脸,严肃得象群石雕。怦,美娟的心跳了一下,脑子里慌乱地打着转,
这么多领导陪着我一个普通工人,呀!情况好像有点不对头。猛然,一丝不祥的预
感蒙上心头,是不是天亮有什么意外?不然,政委和这两位海军干部不会无缘无故
来看我。怦怦怦,美娟的心嗖地就窜到嗓子口,她不敢胡乱猜测天亮到底发生了什
么事,只是两只眼睛惶恐地,直直地盯着秦政委,期待着老政委快给她答案。
政委再次握住美娟的手,蹭了好半天,才慢声说道:“小施同志,我们第一次
见面,我就很欣赏你的人品和个性,也很为薛天亮同志有你这样的好妻子而欣慰。
因此,我希望你不管听到怎样不幸的消息,一定要坚强地挺过这一关。”
美娟霍地从沙发上弹起身,心狂跳,眼圆睁,声音颤抖着:“不,不幸的消息
?政委,难,难道天亮他……”美娟看到政委的喉节滚了几下,终于吐出一句让她
撕心裂肺的话语后,猛然眼前一黑,就突遭雷劈电击般栽倒下去。
半个月前,在一次突然袭来的飓风中,薛天亮受命驾艇出海搭救一船渔民时,
为救一名被桅杆打昏了的战士,共产党员薛天亮不幸被排山巨浪卷去了年青的生命
!啊!人民的好儿子,好战士,好党员薛天亮最终还是将他的一腔热血,一腔豪情
洒在了祖国的南海,洒在了为人民鞠躬尽瘁的战场上!
这是多大的厄难啊!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厄难,好美娟啦,你挺得过来吗?
美娟不省人事的昏迷了一天一夜。昏迷中她一直泪水不断,流湿了一条枕巾又
换上一条枕巾,连守护的医生护士也陪着落泪不止。还有美娟的一些同事,差不多
人人都为她担着一份心。曾与美娟同一宿舍住过的小陈、小张、小黄,一听到薛天
亮牺牲的消息,开始是傻了眼,接着她们赶到医院,先是在美娟的病房外陪同哭了
一场,后又结伴到城里照相馆,在摆放着他们一家三口“结婚照”的橱窗前端望了
好半天。想当初这张放大成一尺六寸的照片在橱窗里一亮相,曾吸引了多少人驻足
观看啊!英姿勃勃的丈夫,文静秀美的妻子,活泼可爱的儿子,真正是一对阳与阴
,健与美的最佳组合。认识美娟的人都无不羡慕她婚姻的美满,不知情的人还误以
为是哪部电影里的剧照。望着照片中的薛天亮,三个人不由回忆起去年这个时候,
美娟邀请她们到家作客的情景。那天薛天亮忙里忙外给她们端茶,递糖果,还亲自
下厨炒了几个风味小菜,大家边吃边聊天,无拘无束多高兴啊!薛天亮的一颦一笑
还深深印在她们的记忆里。老天爷真是不公啊,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谁说我的天亮走了?!谁说我的天亮牺牲了?!我不信!我不信!昏迷中,美娟
感觉自己象是置身在一片茫茫大海之上。你们看,他不是好好的吗?哟,他正站在
一条大船上向我招手,向我微笑呢。哇!这船好宽好大呀!我似曾在哪里见过。哦
,记起来了,这不是那年我梦中见过的那条船吗!啊!原来梦中的东西也能重现啦
!于是她忘情地喊起来:“天亮,天亮,人们都说你死了,可我不信,谢天谢地,
你果然活着,你等等我,把我也接到船上去啊 ”
她看到天亮的船在浪花中起伏飘荡着,看似没有开动,可不管她怎么拼力追赶
,奇怪的就是追不上天亮的船。忽然,海面上升腾起一层白色的雾气,雾气越升越
高,倾刻间就茫茫一片。天亮的船看不见了,天亮也不见了。“天亮,天亮,你在
哪里?你在哪里呀?”正在美娟茫然四顾寻找天亮之际,大海又一下抖起了神威,
白雾化成了排山巨浪,从海天深处翻滚而至的浪头将她狠命掀到海底。海水好冰好
凉啊!美娟感到自己快要淹死了,可我死了天亮怎么办?我死了天亮该要多么伤心
啊!我不能死,我要和天亮在一起。她挣扎着,喊叫着,迷朦中她看到天亮的船又
出现了,她看到天亮朝她望了一眼,他还将一根缆绳向她用力抛扔过来。然而不知
为什么,这根缆绳总是随着浪头忽起忽落,忽东忽西,她使尽浑身力气就是抓不到
它。突然一个浪头又把她打到海底。“天亮,我快死了,你快来救我呀,让我跟你
的船一起走吧……”
她挣扎着,哭喊着,终于,她拼尽力气拨开了海浪,睁开了眼睛。
昏迷中,美娟的意识里薛天亮是活着的,可是此刻他到哪里去了?她眼神呆呆
地搜索着,口中,还念念有词:“天亮,快救我,快救起我跟你一起走吧,一起走
吧……”
此情此景,谁见了都会落泪。也许是人们的泪眼激醒了她的神志,特别是一接
触到秦政委那双关切焦灼的眼睛,这才使她猛然记起那个晴天炸雷:天亮牺牲了!
天亮被大海卷走了!可我刚才明明看到他还活着,还看到他朝我扔缆绳啦?天啦!
我为什么要醒过来呀!不醒过来我就永远和天亮在一起了。现在我醒了,我活了,
可我的天亮却走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刹那间,那深藏于心中的一腔刺痛不由化
成一句惊天地泣鬼神的凄厉叫喊:“天亮,你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啊!”就一头扑
在秦政委怀中大哭起来。
和着美娟的哭声,病房外也是雷声滚滚,大雨滂沱,老天爷也似乎在为这人间
悲剧挥泪恸哭。
秦政委如父亲般轻轻抚摸着美娟的头发,眼角挂着痕5c,声音硬咽着:“小施
同志,哭吧,把你心里的痛、心里的悲都哭出来,这样你会觉得好过一点。”
秦政委望着窗外一阵赶似一阵,不屈不挠的雷声雨声沉静了好一会儿,等控制
好自己的情绪,才表情肃穆,语气凝重地讲出一段话:“薛天亮同志是位好艇长,
好党员,在关键时刻,他把生的机会给了战士,而他自己则用生命实现了一个军人
的价值,他的死是比泰山还要重的,在我们活着的人心里,他虽死犹生啊!”
美娟仍在哭,伤心的泪水将秦政委军服的前襟打湿了一大片。突然,一个苍老
而熟悉的声音迷迷糊糊传进她耳中:“政委,坐一下吧,您已经一天一夜没休息了
。”是爸爸的声音,一种对亲人的强烈依附之情使她又一头抵在爸爸胸前呜呜直哭
:“爸,我做错了什么呀,老天爷为什么独独要把灾难降到我的头上?”
爸爸扶着女儿的肩膀,极力控制自己的伤感,轻声细语劝着女儿:“美娟,你
应该坚强些,你现在这个样子叫秦政委怎么能放心回部队呢?天亮是个军人,军人
的职责是什么你应该明白呀!”
“爸爸,我不是不明白,可这噩耗来得太突然了,我实在是承受不了啊!”
爸爸拿手绢揩去女儿脸上涌流不断的泪水,心头无限酸楚地说:“女儿啊,你
不是一个人,还有我和你妈、你哥、你嫂子、还有这么多关心你的领导和同事们,
让我们和你一起来承受吧。人死是不能复生的,可我们活着的人还要活,你肩上还
有一老一小的担子,特别是小亮,我们有责任让他健健康康长大成人啦!”想到小
外孙这么小就失去爸爸,老人也不禁悲从中来,一颗老泪终于忍不住滚落腮边。
只两天功夫,突遭失去爱人的极度悲痛,使美娟原本清秀的面容变得憔悴而苍
白。嗓子也哑了,说话几乎发不出声。神情也是恍恍惚惚,走路时脚下的步子感觉
不是踩在坚实的地面上,仿佛仍象昏迷中踏着浪花般忽上忽下。人们常说夫妻的结
合是两个灵魂的结合,如今,两个灵魂先走了一个,这另一个灵魂象是也要跟着去
了。
是啊,面对突降的灾难和死亡,人的天性总是软弱的,但能从软弱中默默承担起灾
难和痛苦,才更能显现出一个人的人格和品性。
美娟从昏迷中清醒后,就强忍着不当着老太太和儿子的面痛哭流涕。天亮的死
无疑给老人心头也是一刀,她不能再把眼泪往老人的伤口上抹一把痛啊。儿子小亮
呢,小家伙虽不懂何为牺牲,何为死亡,但他懂得悲与喜,哭与笑的区别呀。美娟
看过一些婴幼儿抚养常识,知道一个快乐健康的家庭环境对孩子的成长有多么重要
。爸爸说得对,天亮不在了,可这一老一小的担子还需要我担起来,特别对小亮亮
,决不能让他小小年纪就伴着大人的泪水生活啊!所以从医院回家前,她让哥先走
一步将小亮带到外面去转转,以避开回家时婆媳碰面少不了的一场痛哭。
美娟还不知道,在她昏迷的时候,何主任已派小陈和小黄将小亮接到女工宿舍
去了。她们不仅给他买了新玩具,还买了许多好吃的东西,加之小亮与这几位阿姨
并不陌生,所以,在妈妈和奶奶心胆欲裂的悲痛时刻,他却快活得象只出巢的小鸟
。果不出美娟所料,当她和爸妈一踏进家门,天阳母亲就一把将她抱住声泪俱下哭
起来:“美娟,儿哎,天亮就这样撒手走了,我好心痛啊!老天爷呀,为么事要将
这无妄之灾降到我这好儿头上啊……”
老太太的凄厉哭声使美娟那强压住的眼泪不由又直往外涌,她无声地依托着老
人,一时透不出任何言语。还是美娟妈过去将老太太扶到桌边坐下,轻声劝告道:
“亲家母,您老这大年纪要节哀呀,万一哭出病来,对美娟不是雪上加霜吗!”可
怜的老人一听这话赶紧止住了哭声,她心疼美娟啦!
为了减轻心头的悲痛,美娟到厨房用冷水洗了把脸,将凉凉的毛巾蒙在眼睛上
让泪水淌了个够。然后木木地走到床边坐下,呆呆望着墙上镜框中薛天亮的照片,
与心爱的人无声对起话来:“天亮,前天你是与秦政委他们一道回来过是吧,难怪
那天夜里我一闭上眼睛,眼前尽是黑风巨浪,仿佛天在旋转。海在翻腾。还梦见你
驾着战艇在波峰浪谷间巅簸着,飓风卷起的狂涛吼叫着一下把你打入海底,一下又
轰隆隆将你抛向浪尖,那情景真是好吓人啦,我曾几次被惊醒,也为你担心了一晚
上。常听人说,人死后灵魂会给至爱亲人一种感应,前天早上我右眼跳得那么厉害
,一定是你传递给我的一种感应是吧。你舍不得丢下我们,你回来看我们来了是不
是?……”
不知何时,外面的雨停了,一抹夕阳透过窗口照射到了墙上的镜框上,镜框中
身着海军制服的薛天亮瞬间光彩夺目起来,他那轮廓刚毅的脸、那炯炯有神的眼睛
在美娟眼中一下复活了,看,天亮在朝我笑,在朝我点头呢!她不由自主迎着那熟
悉的目光走到镜框前,伸手在天亮的相片上摸了又摸。
随着美娟身体的移动,屋里三位老人也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墙上的镜框。谁能
相信这样一位好后生己永远离开人世了呢?人总是要死的,这是大自然的规律,寿
终正寝的死,对亡者对生者都不会有太多的遗憾。最令人痛惜,最令人难过的是当
一个人的生命之树正枝繁叶茂,正需要他支撑一方天空时却轰然坍塌。三位老人无
不暗自叹息,如果死能代替的话,何不将我们这行将就木的老命去换他这一棵参天
大树呢!此时美娟没有流痕迹,三位老人却禁不住眼含泪花了。
忽然,家福抱着小亮进了屋,后面还跟着小陈和小张。小亮一眼瞅见妈妈,两
只小手一张,直扑妈妈怀里,并将一棍棒棒糖塞到妈妈口中,小嘴一咧笑起来:“
妈妈吃糖糖,糖糖甜”
也许进屋前舅舅嘱咐过他什么话,他便用糖来逗妈妈高兴,因为平时自己不听
话或不高兴时,妈妈也是这样逗自己的呀。
多聪明,多懂事的孩子啊,美娟紧紧抱住儿子亲了又亲,并乘儿子不注意将一
串滚落腮边的泪珠悄悄抹在了他的后背上。
凡有亲人故去,家里人都要挂个尊遗相,设一个灵堂以供祭奠。美娟将天亮的
灵堂设在了钢厂宿舍这边。原摆放在照相馆橱窗里的那张大照片,现已和美娟珍爱
的那颗海石花并排立在窗边的五斗橱上。美娟之所以要用这张相片来祭奠爱人,是
因她实在不忍心将天亮一个人孤零零农5c在那里,她要让自己和儿子陪着他。她给
镜框披上一根黑纱,还在天亮相前点了一支白蜡烛,又将两朵白纸花插在天亮相旁
,一朵代表她,一朵代表儿子。
纸花插好后,她站在镜框前久久没有动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去照这张相时,
一家人多高兴,天亮热情开朗的天性不管走到哪里总能将他的快乐辐射给周围的人
。然而,谁能料到这张曾令许多人驻足观赏的照片,竟成了他最后一次留给我的遗
照?美娟望着想着就感到眼前又漫过白花花的一片,她赶紧用手捧住脸,一行清泪
不觉又从指间簌簌滴落下来。
人人都说林黛玉的眼泪多,她那点多愁善感的眼泪比起美娟突遭失去爱人的悲
痛又算得了什么呢!美娟今天避开天阳母亲和儿子独自踏进这个小屋后,强忍了多
时的眼泪就如决堤的水流也流不完。先是在清理天亮的遗物时,面对他穿过用过的
一件件衣物,睹物思亲,不免百感交集。一想到天亮走得好乾净,竟连一棒骨灰都
没给她留下,她就抱着这些遗物咽咽哭了很久。
清理好天亮的遗物,她又附在床铺上将一卷卷白色、黄色的绉纸裁剪开。她要
亲自扎一个花圈献给自己的爱人。开始扎圈架时她还能控制住自己,等到一朵朵白
色的、黄色的纸花在床上摆开。眼前禁不住就浮现起去年和天亮在这间小屋里度过
的那些无限幸福的分分秒秒。可今后这幸福美好的时光再也不会有了,天亮那激情
火热的躯体再也抚摸不到了,她的眼泪又如断线的珠子直掉。眼泪滴落在手中的纸
花上,有几次恍惚中纸花化成了天亮英俊的面庞,也就情不自禁将脸紧贴上去渴望
再享受一次爱情的甜蜜,直至整朵花被泪水浸透化成一捧纸浆才猛然清醒过来。等
到花圈扎好,可怜的美娟已是肝肠寸断,心力交瘁了。
正在美娟伤心落泪之际,小陈和小黄捧着一碗鸡蛋面条推门进来了。她俩朝立
在床头的花圈望了一眼,互相交换了下眼色,小黄便将面条捧到美娟面前:“小施
,你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今天又累了一天,吃口面吧。”
美娟朝她俩感激地望了一眼,想说点什么,可口张了张,无奈发不出声。她只
好伸手接过面条,由于实在没有胃口,一碗面还是原封未动搁到床头柜上。
夜幕降临,美娟在小黄小陈小张的陪同下,避开繁杂人群朝江边一处偏僻的高
坡走去。由于前段时间暴雨,长江水位急涨,昔日陡峭的坡岸如今已快被汹涌浩淼
的江面拉平了。
夜色较暗,星星和弯月全被厚厚的云海遮挡住了。小黄用手电照着美娟将浸透
了她泪水的花圈在坡地上立好后,她们三人就向后退了几步,静静地看着美娟划燃
火柴一点一点将花圈点燃,此刻,她们之中谁也没在想到今晚又是一年七夕。
不知是上天算定,还是偶然巧合,美娟的爱情总是与这个浪漫的民间节日纠缠
在一起。开始是哥哥借牛郎织女的故事为她和薛天阳牵起了红线,可是注定了的缘
份却让她与薛天亮一见钟情;而三年前也是这个日子,她是经过了怎样的奋力和苦
争,才劝动爸妈万般无奈下默许了她和天亮的婚事;去年天亮到家那天,事后从日
历上知道那天也是七月七;可是,今年这七夕之夜
被悲伤折磨得神形枯槁的美娟不会留意到今天是什么日子,她此刻到江边来是
为了了却自己的一份心愿,她要借长江之水把内心的一腔哀思带给与大海作伴的爱
人,以免他一个人太清冷,太孤单。
花圈一点点燃烧起来,借着江风,燃烧的火焰劈啪作响,朵朵纸花倾刻化成一
缕缕轻烟,一片片纸灰飘飞到空中。美娟痴痴地望着如蝴蝶般飞舞的纸灰簇拥着,
紧追着滔滔东去的江水飞向远方,飞向大海。此时,她的表情肃穆而冷峻,眼睛放
着光,这光穿透层层夜幕使她看到了大海,看到了亲爱的天亮。天亮正站在大海中
间,雪白的军制服,鲜艳的红领章,闪闪发光的红五星,威武挺拔严然是一尊军神
。她在心里默默告慰道。天亮,我们虽然天各一方,阴阳相隔,但这长江之水与大
海是相通的,我和你也是相通的,如果宇宙之中真有一个供亡灵生存的世界,我祝
你健康、快乐并常来入我的梦。我希望在梦中能永远看到你深情的笑脸。儿子是你
留给我的最好纪念,看到他就如看到你一样。我会让他幸福快乐地长大成人,说不
定将来会继承你的事业,也当一名海军。
亲爱的人,好好安息吧!
※※※※※※※※※※※※※※※※※※※※※※※※※※※※※※※※※※
本期 责任编辑:翰江浪人 主 编:墨 雨
校 对:墨 雨 副主编:陆建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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