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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枫  华  园       ≤x≥   ※
※  ≤\‖/≥   二零零三年六月二十七日出版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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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创刊  周刊  总第四零四期    ※
※      《枫华园》杂志社主办  《枫华园》编辑部主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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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 期 目 录(FHY0306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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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球采风】水道追踪                     岑 岚
      街坊                       刘 琦
【红叶集】 孤独与阳光共舞                  李兆阳
【人生之旅】时代·代沟·沟通                 穆 杨
【人物肖像】地铁中的歌声                   简 杨
【往事回首】江振杰之死                    霍 仔
      记录在岁月中的流放(十二)            蓝 极
【争鸣】  赵浩生回忆录中的一处无稽之谈           何 蜀
【小说连载】我到德国做新娘(四十四)             阿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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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球采风】 目录
             水道追踪

             -岑岚-

  五月初,南方早就是吒紫嫣红春满园了,多伦多(Toronto)还只是枝
头绿芽初绽,草地刚刚返青。不过那早开的郁金香却已将它那五彩亮丽的花朵急不
可耐地展示,以博得人们的惊喜和赞美了。人们开始脱下那厚厚的冬装,开始拾掇
自家的花园草地,开始去野外踏青,我们也开始出城了。成了加拿大安大略(On
tario)省多伦多市的居民后,自然想多了解自己居住的城市和周边环境,因
而但凡周末有空,天气又好,我们就开车出去转悠。

  起初,我们只在附近的几个公园玩玩。那著名的丹谷公园(Don Vall
ey Parks)是一个系列公园,一连串的公园都在这连绵几十公里的山谷里
,我们分段走了好几次都没走到头,最后还是骑自行车(我和丈夫)加溜旱冰(女
儿)才把它从头到尾逛了一趟。

  天气渐渐暖和了,丈夫说,我们往北边看看去吧,于是,五月底的长周末,全
家上路了。在满眼新绿的高速公路上行驶了近两个小时,我们发现路旁的标牌上出
现了河狸(Beaver)的图形,这是加拿大国家公园的标记。就这样,我们按
照河狸的指示,来到了“Big Chute”。“Chute” 是斜道,滑道
的意思,也有瀑布,急流的意思。那这“Big Chute” 是什么含义呢?
我们好奇地东张西望,看有不少人往桥那儿走,就悄不言声地跟过去看个究竟。

  桥在一个湖岸边。我瞥一眼湖面,就不由停住了脚步,湖面上弥漫着蒸蒸雾气
,在春日半上午明媚的阳光下,像一蒙着面纱的美人,似隐似现,难见其真容,却
有一种朦朦胧胧的美。湖边有两道长长的水泥平台,直直地伸入湖水中十几米。我
正想顺着水泥道走上去,忽听得丈夫叫我。回头一看,父女俩在坡上的马路对面向
我招手,我赶紧走过去。不留神,脚下一个趔趄,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定睛看地上
:原来地面嵌有四条铁轨,分为两组。铁轨从我身后一直延伸,向下没入湖水。过
了马路,我们往前走过去十几二十几米之后,站在了坡顶,看到了一个几百米长的
大斜坡,右边高左边低,两边有带台阶的通道,还有铁栏杆护着。中间那两条并行
的铁轨逐渐下坡,到了坡底就看不见了。两边的通道上都站有很多人,也有人仍在
往下走,人们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来了,来了!”人群骚动了,我们立即靠近铁
栏杆,呀!坡底下慢慢露出了一个轮廓,像是船。靠近了,终于看清楚了:一辆类
似大平板车模样的庞然大物上装着两条船!而且,这两条船还是悬挂在上面,用几
条宽宽的结实带子兜住。刹那间我恍然大悟,这原来是一个船闸,一个轨道式牵引
船闸!

  说到船闸,我并不陌生。我曾经三过长江三峡,亲眼见过葛洲坝的大船闸,和
正在建设中的三峡船闸和大坝,对那一级级的大闸室印象深刻,尤其是那巨大的闸
门打开或关上的时候,特别地让人难忘。门合拢,好像与世隔绝;门启开,才仿佛
重回人间。

  而眼前这种轨道式的可牵引移动的船闸却是让我大开了眼界。在英文里,普通
船闸叫“Lock”,或叫“Conventional Lock”,这种船闸
则有另一名字“Marine Railway”(铁轨式滑道)。这个轨道式的
,电力牵引移动的船闸实际上就是一台大缆车,设计得十分科学、巧妙。这几百米
长,垂直十七米多高的大斜坡,如要修普通船闸,至少得修两级或两级以上,而两
级以上的船闸在英文中称作“Flight Locks”。船闸的轨道在坡的上
下两头都伸入水中,我先前看到的两道水泥平台就在水中轨道的两边,那是供船闸
工作人员使用的。当船只依次驶进沉入水中的“大平台”--前后敞开的闸室后,
自动绕转的粗钢缆把船闸一步步地拽拉出水,再拉上坡或放下坡。“大平台”一出
水,水就漏了,一路滴滴答答地行进,轻装上路。每组轨道份内轨、外轨,高低不
同,以保持“大平台”的基本水平面。到了坡上或坡下,船闸沉入水中,船只浮起
,启航开出船闸。

  我们一直跟着在坡上又载了两只船的船闸下到坡底,船都出闸远行了才走回坡
上。据说,那两艘船是去休伦湖(Lake Huron)的佐治安湾(Geor
gian Bay)的。我们在船闸的信息中心拿到一些活页的旅游介绍,读了后
才知,此处轨道式船闸的运行始于1917年。那最早建造的小船闸于1977年
被如今的大船闸代替,为的是能携带更大更多的船只。现在的船闸能携带重达90
吨,长30。5米,宽7。3米的大船,小船则一次可载多条。那小的旧船闸也没
被遗弃,作为备用而保留着。它的轨道就在现船闸位置的旁边不远,我们还看到了
停在那里的牵引车。像这样的轨道式牵引船闸,在北美还有,但“Big Chu
te”是最著名的一个。

  我们从那些旅游介绍中还得知,从安大略湖到佐治安湾有一条水道直通,这条
长386公里的内陆水道由大大小小共45个船闸将许多河流、湖泊、运河串联在
一起。一百多年前,这条水道是安省的水上高速公路之一,起过极为重要的政治经
济作用。而现在,随着陆路交通、航空交通的发展,它作为交通运输通道的作用已
基本结束了。取而代之的是旅游,现在它成了一条很著名的旅游线路,是加拿大国
家公园的一部份了。那些船闸还在继续运行着,只不过经过的船只和人员全是游船
和游客,而船闸的管理人员也都是加拿大国家公园的工作人员了。

  这引起了我们极大的兴趣,我们当即决定开车去追踪这条水道,不仅去享受沿
途美丽的自然风光,欣赏各式各样的船闸和船只,也是找寻那曾在这块土地生活过
的人们的历史足迹。

  “Big Chute”是“淳特--瑟文水道”(Trent-Sever
n Waterway)上的第44号船闸,上连瑟文河(Severn Riv
er),刚才坡上吸引我目光的小湖其实只是一个大河湾。坡下的小湖格劳兹特池
(Gloudster Pool),直通水道的终点瑟文港(Port Sev
ern)。瑟文港离这不远,我们决定当天就去那儿。

  瑟文港位于佐治安湾的一个小湖湾瑟文湾(Severn Sound),此
处扼水道通往休伦湖的咽喉,真是千船停泊,百船扬帆,好一个热闹地方。第45
号船闸是一个传统式的船闸,就是往闸室里充水或泄水,使得水位涨高与上游持平
或降低与下游相等,船只从而顺利过渡到不同水位的河流或湖泊的那种很普通的,
在国内也常见的船闸。过闸的船只很多,上下游两头都排着长队。岸上看船过闸的
人也非常多,如今这水道成为旅游热点,沿水路和走陆路观光的都十分火爆。而陆
路观光灵活方便,时间短,又省钱,故走陆路的人比走水路的还要多得多。当然,
水路观光是绝对必要条件,如没有船只过闸,那陆路观光的兴致就要大打折扣了。
有意思的是,这个船闸竟是靠人力来开合运转的,保留了船闸当年的原始状态,这
是很耐人寻味的。这条水道上的45个船闸,由于修建时间的先后,地理状况的差
异,技术手段的不同,呈现出各式各样的形态。沿水道观看这些船闸,就像观看一
部活动的安大略省的内陆水上交通简史,是那么生动有趣,那么直观明白。

  瑟文港的上游小湖格劳兹特池(Gloudster Pool)是水道上一
个重要的船只停泊处,很多船只进入佐治安湾之前,先在此停泊一夜,备足淡水、
食品、油料等,再继续前行。这个小湖有好几个船坞(Marina),停泊着许
多船。这船坞就像陆地的加油站,有码头让船只短暂停靠或过夜,除了为船只提供
燃料外,还设有小卖部,从饮用水,食品,手纸到钓鱼用品等应有尽有。大的船坞
,还提供保存保养船只的服务。

  看水道船闸看起了兴,我们也想试试驾船航行的乐趣。于是,丈夫走进小卖部
去打听租船事宜。当被告知这一带没有租船服务后,丈夫有些失望地走出门。一位
手提一大桶淡水的先生唤住了丈夫,原来他在小卖部里买水时听到了丈夫与工作人
员的对话,他热情地说他可以给我们提供一些有关的信息。丈夫兴奋地把这位年过
半百,面目非常慈祥的先生介绍给我,他的名字是戴维。戴维单刀直入地问:“你
们是华人吗?”我们点头称是。他异常高兴且自豪地说:“我妻子也是华人,我想
请你们全家去我们的船上做客,我妻子一定会很高兴见到她的同胞的!”这真是意
外的惊喜,我们立即接受戴维的热情邀请,兴致勃勃地随他来到码头边。他妻子年
纪与我们相仿,有着四川妹子特有的干练和热情。尤其是听说我丈夫本科四年是在
四川大学上的,那同胞加半个同乡的情谊一下子就把大家拢得很近。戴维笑眯眯地
看着我们兴高采烈地用中国话说了半天,这才领着我们到船上的每一个角落都转了
一遍。这是艘中型之中的小号游船,舱内有四个人的铺位,厨房里冰箱、水池、电
炉一应俱全,卫生间里有洗漱池,抽水马桶和淋浴,舱室虽不大,可安排紧凑,收
拾得也很乾净整齐,想来住在其中还是挺舒适的。驾驶舱可坐六个人,戴维驾着船
带我们在湖上兜了一圈风,享受了那乘风破浪的潇洒快意。

  戴维是属于那种非常热爱生活,很会享受生活的加拿大人。他那正在读博士的
妻子告诉我们,自与戴维成婚后,才知道生活原来可以过得这样激情勃发,丰富多
彩!戴维是一位理财顾问,年薪挺可观,而她还有一年才毕业,有一些收入,另还
兼着些Part Time工作,三口之家的年收入大约相当中产阶级的中层。关
键在于他们家的花钱重点与一般人不大一样,他们更愿意多花钱在户外活动上。此
外他们很有理财技巧,可能是加拿大人懂经济规律的头脑与中国人的勤俭持家美德
的完美结合吧,知道什么才是合理的花钱,聪明的生活。他们买的是一条三年新的
旧船,只花了一万多加元,相当于一辆普通汽车的钱,如要买新的,则还要再加上
两倍的款项。船买来后,因为不是那种可拖来运去的小船,得存放在船坞,半年在
水上,半年在岸上。船坞为他们保管,保养船只,当然要交一笔可观的费用。离中
心城市越近的船坞,收费也就越贵。他们把船存在这里,每次来玩时只要多开一个
多小时的路,一年就省下了好几千元。整个夏天的周末,他们都是在船上度过。船
上生活的情趣与岸上的截然不同,没有亲身经历的人是很难体会的。戴维的妻子充
满诗情地说:“这船在碧水上漂流,就像一方净土,远离城市的喧啸。使人与大自
然更接近,也使家人的关系更密切。”像他们这样的游船都是私人拥有,一般是租
不到的。戴维告诉我们,有一种“房船”(House Boat)可以租到,只
是“房船”比较大,像我们家只有三口人,可能很难驾驭船只走如此长的水道,最
好找一家朋友一块去玩。再说驾船和开车虽有相通之处,可仍然需要一定的练习,
特别是进出港口,转弯掉头等都需要较熟练的技术。

  既然驾船航行在短时间内难以实现,我们还是从陆路去追踪水道吧。

  修建一条内陆水上交通运输要道“淳特--瑟文水道”的梦想始于加拿大还不
是一个正式国家,只称作“上加拿大”(Upper Canada)的时候。真
正动工开挖运河是1833年,而直到87年后的1920年7月,蒸气船“Ir
ene”才成为驶完水道全程的第一艘船。意味深长的是,“Irene”是一条
满载游客的游船,这是否暗示了这条水道最终的发展方向?

  航行于安大略湖上的船只经玛雷运河(Murray Canal)进入昆茵
特湾(Bay of Quinte),北岸的淳顿(Trenton)港正是“
淳特--瑟文水道”的起点。由此沿淳特河(Trent River)向北逆流
而上10公里,一口气过六个船闸,来到小镇弗兰克福德(Frankford)
,这里的海拔已比安大略湖的74米爬高了35米。那些巨大厚重的木制闸门和奔
腾狂泻的河水仿佛给初次驾船者以及初访水道者们一个“上马威”,让他们永远难
忘这一惊怵。继续向西,再朝北,绕一个大弯折往西南,借助十二个船闸的提升之
力,水道曲曲弯弯地上溯,途经Campbellford,Trent Riv
er,和Hastings等几个小镇。

  离开Hastings的第18号船闸,就驶进了长约34公里的米粒湖(R
iceLake)。米粒湖一带向北向西,直到佐治亚湾,画一个大圈,是安大略
省的一个特殊区域。有许多大大小小的湖泊,如同一串串明珠,且串串相连。环绕
着这些美丽的湖滨,建有各式各样的度假别墅,有的内里陈设典雅却外表拙朴;有
的内外一致,质朴无华;还有的简简单单,设置原始。但不管怎样,总要有浓郁的
乡野气息,怡人的湖光山色,甚至是林密山寂湖静之地,仿佛与世隔绝的“世外桃
源”。这里就是加拿大著名的乡村度假别墅区“Cottage Country
”。安大略省是个水资源极为丰富的省份,水面面积占到其总面积的五分之一,拥
有十万公里长的河流,二十五万个大大小小的淡水湖泊,仅四大湖苏比利尔湖(L
ake Superior),休伦湖(Lake Huron),伊利湖(La
ke Erie)和安大略湖(Lake Ontario)在境内的湖岸线就达
三千公里,称得上是真正的湖泊河流大省。在安省,拥有乡村度假别墅和游船是一
种身份的标志,也可以说是有钱人起码的特徵。每年夏天,人们纷纷涌到其它季节
时人烟稀少的,保留了郊野美丽纯朴的自然风光的湖滨度假,有的甚至合家大小一
起搬到别墅里消磨整个夏天。独立度假别墅多是私人拥有,但也还有不少公司经营
着不同等级的度假别墅村,没有别墅的人可以去租一栋,同样也能享受到湖滨度假
的乐趣。

  我们就曾在米粒湖岸边租过一次度假别墅。那是一栋独立的小木屋,背靠青山
,滨临湖边。有两个卧室:一间是上下铺的木架床,女儿睡上面,我们睡下面,另
一间有普通双人床,是我父母的卧室,客厅的长沙发若打开还可睡两人。厨房里有
冰箱和电炉灶,卫生间里也是现代设施。门前的木制阳台上有折迭躺椅,可一边休
息一边观赏湖景。每栋房子配备有一只机动钓鱼船,那几天,我们全家轮流开着船
,在这长长的米粒湖上兜了一圈又一圈,还钓上了成桶的鱼。那鱼真是好钓,连我
妈都成了钓鱼高手,钩一放下,差不多五秒十秒钟就有鱼咬钩。钓来的鱼在专门收
拾鱼的公共水房拾掇乾净后,当即就在阳台下的野外烧烤炉上烤得喷喷香。

  离开米粒湖,沿淳特运河(Trent Canal)进入欧图纳比河(Ot
onabee River),就到了水道旅游的亮点之一彼特堡市(Peter
borough)。这里的第22号船闸塔高30.48米,是世界上最高的水压
升降船闸(Hydraulic Lift Lock)。水压船闸一般建在水位
相差比较大,普通船闸难以奏效的地方。水压船闸,顾名思义,自然是利用水的压
力来作动力的船闸。这船闸建有两个并排的,同样大小的,可上下移动的闸室,它
们与水压系统连接在一起,总是一个在上一个在下。这两闸室分别长42.67米
,宽10.06米,闸室中的水均深2.13米,闸室加水的重量为1,542吨
。与别的船闸不同的是,它的两个闸室同时运作。当上下游的船只分别进入闸室后
,闸门就关上了,同时关上的还有闸道的大门,使得闸室与闸道大门外的水份隔,
便于移动。这水压船闸说白了就是个巨大的“翘翘板”,不算两闸室内装运的船只
重量,上面的闸室总是要比下面的闸室多装30厘米深的水,也就是说上面闸室的
重量要比下面的闸室至少重130吨。一启动水压系统,上面的闸室即垂直下落1
9.81米的高度至底下,把上游的船只带到了下边;而同时也把原在下面的闸室
“翘”了上去,提升了近20米,把下游的船只送到了上边。如不将船只入闸出闸
的时间计算在内,整个升降过程只十分钟左右就乾脆利落地完成了。

  从彼特堡市继续北上爬高,来到一个由十几个小湖泊和瀑布,河流连成的系列
湖区:卡瓦莎湖群(Kawartha Lakes)。这里是度假别墅区的一个
密集区域,多伦多的许多富人都在此拥有别墅。另一个别墅密集区在佐治安湾以东
的马斯果卡(Muskoka),那里也有类似的湖群,但人烟更稀少,风景更美
丽,环境更清幽,那里不仅是加拿大,也是全世界的著名别墅区,许多全球闻名的
大富翁都在那里建有别墅。

  这一路,已经很少看到耕地和牧场了,湖岸也大多是陡立的岩石,岸边绵延的
群山上覆盖着郁郁葱葱的森林。若是秋日,层林尽染,湖波荡漾,水影山色,流光
溢彩,定让人倘徉其中,留连忘返。沿途还可见到许多珍贵植物,稀罕禽鸟。那野
鸭野鹅常伴船旁自不必说,各种鹭鸶也时不时地在岸边举行舞姿表演,有时一个绝
妙的造型竟可如静止般持续良久,让那些爱摄影的人们喜不自胜。野鹿和野熊一时
兴起,也会在岸边树林里探探头,向过往的船只打个招呼。当然最让人期盼的是遇
见Loon和听到Loon的叫声。Loon主要指的是“Common Loo
n”,这是五种Loon中最常见的一种。Loon是一种具有高超潜水本领的水
鸟,中文也叫“潜鸟”,外形有些像野鸭,但体形要大得多。两条短腿长在身体后
部,走路一摇一摆,笨拙可爱。成年的Loon非常漂亮,短脖颈上有白道,像是
系了一条白纱巾,腹部雪白,背上,翅上都有很美丽的黑白相间的花纹。Loon
妈妈背上驮着小宝宝在水中游哉悠哉的形像特别动人。Loon的叫声极为清脆嘹
亮,好像带着磁性,穿透力特强,在空旷寂静的湖面上能传得很远。尤其是雄鸟宣
示它的领地时,还有报警和惊恐时发出的叫声更是独特,可以说你听过一次之后,
就再也不会忘记。有不少北美作家都描绘过Loon的独一无二的叫声。听的人心
情不同,对那叫声的印象也就截然不同:有的人认为像狂笑,有的人觉得像哭声。
一般说来,Loon的叫声总是与“疯狂”,“凄厉”,“令人肝肠寸断”等形容
词联系在一起。所以用“惊心动魄”四个字来形容人们听时的感觉应该是不过份的
。Loon是加拿大的国鸟,加元的一元硬币上印铸着Loon的形像,于是,这
黄色的一元硬币又叫做“Loony”。过去在夏日的湖边,随处可见Loon的
身影,但现在只有在人烟较稀少处的湖滨才能发现它的踪迹了。

  水道在卡瓦莎湖群中蜿蜒迂回,忽而往北行,忽而折回南,忽而转向西,但总
的趋势是向西延伸,持续登高,直到进入海拔256.3米的巴尔散湖(Bals
am Lake),这是水道的最高点,比起水道在昆茵特湾的入口处74.4米
高出了181.9米。此后,它就要顺流下坡了。

  水道系统的第36号船闸位于克可菲尔德(Kirkfild),这也是一座
水压升降式船闸。它与彼特堡的船闸好比是一对孪生兄弟,大小、长像、能力都一
模一样,只是个子矮点。它升降的高度是14.93米,比彼特堡船闸的19.8
1米低了将近五米。

  船只顺地势而下,连闯37至41号船闸五道关口,一路急浪助力,湍流推行
,航速明显加快。经过水道中最大的湖申木扣湖(Lake Simcoe),北
行到达考齐琴湖(Lake Couchiching),接着就进入瑟文河了,
轻舟顺水直抵“Big Chute”。最后来到水道的终点瑟文港,这里的海拔
是176.2米,与最高点海拔256.3米的巴尔散湖相比,已急剧下降了80
.1米。从此,船只驶进大湖休伦,水天辽阔,可任意驰骋了。

  从水路走完全程的386公里,需要一星期,假如路上还要停留游玩,那就要
花更长的时间了。驾驶着自己的游船去沿途细细欣赏,慢慢品味,当然是最美不过
的事了。如果自己没有船,走陆路游览也是一种不同体验的玩法。不过,要是真的
特别希望享受水路观光的乐趣,也还是有别的选择的。第一,可花个千儿八百的租
一条房船,房船一般可供六到十人居住,最好两三家亲戚或朋友邀约一起,租上一
条房船,美美地过几天水上人家的生活。第二,可乘坐游轮公司的定期游船,有全
程游,也有分段游,当然,票价不会太便宜。

  此外,安省还有另外一条连接金斯敦(Kingston)和渥太华(Ott
owa)的重要水道“雷斗水道”(Rideau Waterway),又称“
雷斗运河”(Rideau Canal)。这条水道开通于1832年,全长2
02公里,从安大略湖东北角的港口城市金斯敦出发,往北经卡塔热契河(Cat
araqui River)逆流爬高至雷斗湖(Rideau Lake),再
顺雷斗河(Rideau River)下行至终点加拿大首都渥太华。在国会山
脚下,我们曾饶有兴味地观看了船只连续攀跃八座船闸的壮举,这也是雷斗水道最
吸引人的地方。

  若是继续沿渥太华河(Ottowa River)往西北上行进入尼匹辛湖
(Lake Nipissing),再转入福仁曲河(French Rive
r),最后可到达佐治安湾。这一段行程更是一条古老的水上通道,其历史几乎可
以追踪到北美印第安人学会制造独木舟时,而几百年前欧洲探险者和皮毛收购商最
早也是沿着这条水道深入加拿大的北方腹地的。

有兴趣者,可造访以下网址:
http://collections.ic.gc.ca/waterway
/main_e_i.htm
http://www.rideau-info.com/canal/wel
come.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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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街坊

               -刘琦-


  我们搬进这个住宅小区已有六年了。刚来时,我们左右两边都还没有邻居,一
派孤寂冷清,现在不但有了左邻右舍,再加上马路对面搬进的人家,我们竟然也可
以在街坊中倚老卖老了。

  左边的南希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从不见有客人来访。要说她一人住四个卧室的
二层楼房实在是有些太宽敞了。但听说她原来的房子还要大得多,并且有一大片超
过两英亩的土地,因她先生得癌症在五十岁时去世后,就搬来了我们这个小区。她
有三个子女已分别成人,并搬到了其它城市,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一年也见
不到几次面。除了严冬及上班时间,她整天在外面院子的草地上干活。她告诉我们
,她先生在世时,也是先生主内管厨房,她主外管花园。五十多岁的南希的精瘦强
干,在美国妇女中很是少见。我原以为她整天在外面干活,家里一定乱得不成体统
。可去了她家才发现客厅和走廊里整整齐齐地悬挂着他们在世界各地游览时买的绘
画,再加上形形色色的纪念品,整个客厅真象足了一个微型博物馆。卧室里也是干
乾净净,整整齐齐的令我汗颜。

  平时无论房屋什么设施有个小毛小病,或缺少什么工具时,我们头一个便是去
找她。家里的水龙头堵了,或是热水不热了,也是她帮着拾掇。有一次浴缸的热水
老是有黑色的杂物,原以为是刚有人修了水龙头的缘故,把水放掉一会就会好,谁
知水放了一小时后还是老样子,连着一个星期吓得我们不敢进按摩浴缸,最后还是
靠她的指点才搞清楚问题的症结。经常是看着她忙前忙后利索热心地教我们修剪树
枝和草地,而我和先生却在一旁连手都插不上。偶尔我们做馄饨,饺子,点心时,
就会端一些过去给她,她总是很高兴地谢我们说这下不用做饭了。并告诉我们每次
她在院子干活时,闻到我们厨房排气管出来的菜香就饿得饥肠辘辘,真恨不得立马
过来敲我们的门。有次我们的割草机坏了,她就悄悄地替我们把草给割了,我们很
过意不去,但她却说这只是表表心意,礼尚往来而已!

  南希大女婿所在的公司大裁员,轮到他的头上时就卖了房子和南希的女儿及刚
刚两岁的小外孙还有一条大狗临时搬到了南希家。住了快一年的大女婿刚找到了工
作全家搬回了纽约州,可因去年经济不景气再加上“九一一”事件,大女婿所在的
航空公司在他去了三个月后又倒闭了,最近看见他们一家再次搬了回来,南希的女
儿告诉我她暂时找了份临时工维持生计,这样她先生可以再慢慢地找工作。搬来和
父母同住这在美国非常少见,但细细一想,南希有了伴也真不是一件坏事呢。

  右边的邻居是一对七十多岁的老夫妻,约翰和露丝。约翰先生曾是一家跨国公
司的营销部经理,年轻时长年累月在美国和世界各地做生意,但没能带太太同行,
心里一直有些愧歉,这栋新房子是约翰给太太结婚五十周年的礼物。太太露丝出嫁
后一直在家做家庭妇女操持整个家庭。他们一直想要个女儿,但却连着生了四个儿
子。离他们最近的一个儿子在电视台做直升机飞行员,有次我们看见他“假公济私
”开着电视台的飞机在父母结婚纪念日的那天来给他们一个惊喜。

  他们在美国最南边的佛罗里达州也有一处房子。因此总是上半年住南边,下半
年住这边,象侯鸟一样移来移去。他们的院子里总是鲜花盛开,在整个小区都是出
了名的。若是我们散步碰到别的邻居问起我们住在哪里时,只要说是花开得最茂盛
的隔壁就行了。老太太手很巧,经常把花从这盆移到那盆,这边栽到那边,或是在
窗台前做个花柜,然后将花种在里面,远远看去这盆花似乎是长在窗台上一样,漂
亮又别致,把整栋房子也烘托得更有了生气。她告诉我们说种花也要花很多精力,
像我们买了花籽往地里一扔就什么也不管就万万使不得,怪不得我们院里有一年连
最好种的野花都懒得开放,搞得我们实在是有些心灰意懒。想让草地保持常青,稠
密还要经常割草,洒水,施肥,填补,难怪约翰老先生前年做了心脏手术后不久,
就天天在草坪走来走去的忙个不停,怪不得他们家的草地和南希的一样,脱鞋光脚
走在上面就象踩在柔软的丝织地毯一样,而我们的草坪是则穿着厚袜子走在上面还
嫌扎的慌。猛一看去,两边翠绿的草坪夹着我们家青黄的一块,实在是有些煞风景
。平心而论我们家的草坪在整个小区中并不算最差劲的,可夹在他们两家的中间就
有些扎眼了,令人不由的顿生尴尬。

  露丝虽是个没有受过高等教育的家庭妇女,可十分具有艺术头脑。房中挂有一
些她自己画的静物,这是她以前孩子大了在家没事专门跟人学的。家里客厅,厨房
等处的摆设都很有讲究,甚至比小区专门请人设计布置的样板房还要漂亮。她和老
伴每人各一个卧室,露丝自己的卧室则有个大手笔,除了那个维多利亚时代四边都
有四根柱子和蒙着帐幔的床,她的卧室中有一幅几乎占了半边墙的巨大的镶着十分
精制金色画框的油画,背景真有些象莫奈的风景画,只是这位身着白色纱裙手上捧
着一束野花的女人非常的真实,不同于莫奈笔下大多数的女主人公总是有些朦朦胧
胧的虚幻。一看就知道这幅画价格不菲。她告诉我这幅画对她来说确实有些过于奢
侈,但天天看着它,守着它,甚至梦着它,那么即使昂贵了些又有什么关系呢,有
时候一个人需要拥有一件自己十分珍爱的东西!我听了默然,这不正是我昨日的人
生哲学吗?这几年在海外的生活将自己改变得太多,少了情趣多了实际。似乎生活
在无形中就会把你磨练得面目全非。整个卧室的布置让人感觉诗意而浪漫,怎么看
都不象是一个七十几岁老人睡觉的地方,却更似一个有些忧郁而又富于幻想的妙龄
少女的闺房。

  这对老夫妻这么大年纪了却总象刚刚新婚的伴侣,连看对方的眼神都是那么炽
热滚烫,让人羡慕。不幸的是约翰老先生前一段时间左半边中风躺在床上已有一段
日子,露丝寸步不离温柔有加地服侍,因此约翰还是那么乐观豁达,风趣地和别人
开着得体的玩笑,甚至经常不忘记幽上自己一默。露丝小时候就随父母信了教,一
个十分虔诚的基督教徒,人善良好客并富于同情心,家里时常有聚会,有些刚来美
国的外国朋友都会被邀请来。因此他们家有时会象一个联合国一样地热闹。

  对面的邻居是一对年轻夫妇,鲍伯和玛丽。丈夫鲍伯是一家投资公司的合伙人
,有一个卖乐器的器材店,最近新开了一家咖啡屋。太太玛丽是有两个硕士学位的
著名音乐学院的高才生,就像我们邻居老太露丝及相当部份美国人所认为的那样,
孩子小时候一定要自己带,所以无怨无悔地在家做起了全职主妇。也确实,在美国
即使拿高薪的职业妇女也会毫不犹豫地辞职回家带孩子。我过去同事戴安娜就是一
个很好的例子。鲍伯和玛丽五岁的女儿和四岁儿子是我们女儿最要好的玩伴。两个
孩子除了每天有几个小时要去半时的幼儿园参加一些活动,其他所有时间便在家里
呆着。鲍伯因工作繁忙,几乎每天都要到天快黑了才回家。每当我们全家吃完晚饭
收拾停当准备出外散步时就会看见鲍伯驾着车回来。太太告诉我,鲍伯常常回来吃
完晚饭与孩子们耍一会,等孩子们上床睡觉后就又回到办工室加班去了。自从开了
咖啡屋后周末太太也时不时要去咖啡店顶班,她向我们抱怨有些人经常不请假就不
来上班,搞得他们措手不及。人有时候真的很矛盾,我们这些上班族,有时怕及了
丢工作找工作的烦恼,厌倦了死板的八小时作班制,受够了蛮横老板的窝囊气,非
常希望能有一个自己的公司扬眉吐气地做自己的老板,但看到他们每天忙得没有一
点自己的时间,连晚上睡觉都睡不安稳,圣诞节也不能出去度假而要外州的外祖母
,外祖父大老远地驾车来看他们,就觉得自己好歹有个能维持生计的饭碗,就不由
得象掐烟头一样将做自己老板的念头给灭了。

  他们的两个孩子象快乐的小鸟一样飞来飞去生活得无忧无虑,夏天凉鞋,冬天
雪靴,雨天胶靴,晴天跑鞋整天在外面疯,惹得我们女儿一听见他们的声音就想往
外窜。女儿从四岁开始学小提琴,说话有条有理,象个小大人,不太像她那个年纪
的孩子。妈妈总是给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象个小公主。每年无论是情人节,圣诞节
还是感恩节,还是国庆节甚至是复活节,一年大大小小二十几个节日,总归会有特
别的装束,一年一换还都是名牌,但到了鬼节,总要花二个星期替两个孩子缝衣服
。在美国,鬼节每个孩子都要穿上买来的各式各样的化妆舞会衣服。比如大南瓜,
或者卡通中的人物,但做妈妈的每次无论多忙从来都是买了材料让孩子试着和自己
一起做。刚开始有些纳闷,后来才知道是为了求异,买来的衣服,虽说种类也不少
,但毕竟不是独一无二的,怎么能和自己做的足球或埃及女皇媲美呢!可见美国孩
子的个性和动手能力是从小就培养起来的。儿子自两岁起就喜欢各种各样的球和车
,现在常常看见他一人在家门口挥高尔夫球拍,击球的样子非常专业,并且时不时
全付武装一本正经地和父亲进出高尔夫球场。

  他们家里的玩具也是铺天盖地,里外皆是。因母亲在家,倒也收拾得很乾净,
男孩的卧室是深蓝底色的墙纸配着同色调的家具,女孩的卧室则是粉红的基调充满
了女儿家气息。每年过生日时,父亲即使再忙也要在家一天,布置客厅餐厅,到处
挂满和生日聚会主题相呼应的气球,比如去年是动物主题今年是小木匠主题,招来
一帮小朋友们,又是做游戏,又是吃他们妈妈作的非常漂亮小木匠蛋糕,不像我们
只是去外面买一个生日蛋糕回家应付了事,所有的杯子和纸巾都是小木匠的,连作
的游戏也是小木匠的,经常让孩子们有一个又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临走时每人还
带一包主人回赠的小礼物回去,使小朋友们在生日聚会结束时还总是感到意犹未尽
不愿离去。特别是我们那个傻女儿,每次拽都拽不回来。

  门口的邻居在不断地增加,南希的右边搬进一个四十多岁报社编辑的单身女人
,马路对面又多了一家韩国人和日本人,一条小街似乎已渐成规模有了人气,我们
现在住的房子后院不远处就是一个质量很不错的小学。每天早晨会看见小区内的孩
子们成群结队地走着去上学。我们过去也曾商量着或许什么时候会去换一个有地下
室的房子。但自从有了女儿后,就打算即使不在这里永远扎根,也一定是要等到现
在只有两岁的她自己背着书包走去上学的那一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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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叶集】 目录

           孤独与阳光共舞

            -李兆阳-

  从南国的一个山村到南开,从南开到美国,再从美国回到中国,每一个脚步都
走得艰难,但不辛苦;从一个蓑衣牛背的牧童到诗人,从诗人到化学家,从化学家
到美国律师,再从美国律师回归中国的诗人,每走一步,也走得艰难,但也不辛苦
。孤独而无助,一路走来自然艰难;在艰难中体味孤独,珍惜孤独,行事不可能辛
苦。

  许多年前,曾经写过这样几句诗:

走啊走啊走啊木桥断了
走啊走啊走啊前面已经没有路
走啊走啊走啊前面没路也要往前走
走啊走啊我们一直往前走

  这恐怕是我人生之路最真确的描述了,也恐怕是许多人生命之路的真确描述。
在我的生命之途中,每一步路都象在行走独木桥。走独木桥是孤独的,也必然无助
。我珍惜生命中这种孤独与无助。

  生命是孤独的,生命也必须孤独,因为孤独是宿命。也因为孤独,生命无所谓
他人自己,所以他人也罢,自己也罢,都容易超越。今年年初,在南开岁月中很好
的一个朋友自杀。知己凋零,我为之流了不少泪,但我深知他选择走死亡这一条路
的理由,因为他的生命走到了尽头。死亡是生命的唯一判决,也是生命的唯一出路
。我曾经给自己膜拜的一个影子写过这样几句话:“超越别人容易,超越自己也不
难,要超越生死,我苦求无策。”

  这便是生命中最茫然,也最无解的难题。我选择以诗歌寻找生命的出路,诗歌
便因此成了我身上的十字架和无法摆脱的宿命……

 2003年5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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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之旅】 目录
          时代·代沟·沟通

           -穆杨-

  我一直想写一篇名为“屈原的‘没落’”的文字。几年前的端午节,如果不是
中国同事提及吃粽子,我都忘了,而且是忘得一干二净。身在美国,谁能提及中国
这个传统节日?算是情有可原吧。过去在国内,端午节家家户户吃粽子,江南乡村
都赛龙舟,记念两千多年前的伟大爱国诗人屈原。忠贞不渝,愤世嫉俗,刚直不阿
,疾恶如仇,其品格和千古不朽的诗篇永远为中国人民所传颂。

  古代伟大文学家司马迁在《史记》的“屈原列传”中,有这样的段落对屈原极
为推崇:

  屈原至于江滨,被发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渔父见而问之曰:“子
非三闾大夫欤?何故而至此?”屈原曰:“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
,是以见放。”渔父曰:“夫圣人者,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举世混浊,何
不随其流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甫(右边加食旁)其糟而啜其离(右边加酉旁
)。何故怀瑾握瑜,而自令见放为?”屈原曰:“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
必振衣。人又谁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常流而葬乎江鱼腹中耳,又
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之温蠖乎?”乃作《怀沙》之赋。于是怀石遂自投汨罗以
死。

  说成白话文大约是这样:

  屈原在江畔边走边吟诗,披头散发,样子极其憔悴,神情沮丧。有个打渔人见
了便问:“您不是国王身边的大臣嘛,怎么到这来了?”屈原答道:“举世混浊而
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所以我被流放到这儿来了。”打鱼人说:“聪明人从
不拘泥于固有的理想,而是不断适应时代的变化。举世混浊,为什么不随波逐流?
众人皆醉,您也跟着喝那些烂酒装醉就是了,何必那么清高,孤芳自赏?您这是自
我流放呀!”屈原说:“我听说,洗过头的人戴帽子时都要弹几下,洗过澡的人穿
衣服时都要抖一抖。你怎么可能身上干乾净净的,穿一身脏破的衣服?浩然正气是
决不能同世俗同流合污的,与其这样,我宁愿投河自杀。”随后,屈原作了《怀沙
》赋,跟着抱了块石头投汨罗江自杀而亡。

  屈原真会象《史记》中描绘的那样吗?不得而知。不管怎么说,历史上肯定有
这个人,再以后逐渐被理想化,如同儒家思想的鼻祖孔夫子一样,成为一个化身,
体现着中华民族文化中被认为是精华的部份。

  有关屈原的这些段落从小就一遍遍读,耳熟能详。屈原在我幼年的心目中有着
神圣的位置,特别是在那个时代里。哪个时代?毛泽东庄严宣布“中国人民从此站
起来了”的时代,人民以为百年民族耻辱结束的时代,上上下下高唱“大救星”的
时代,也是“王朝初定,国泰民安”的时代,一个准封建王朝的时代。这个时代之
初确实很有激情,但缺少理智,很廉洁,但充满盲从和偏执。这个时代让我有过多
么美妙的憧憬啊!不幸,人的本性没能让这种热情持久,共产主义理想终究成为神
话。我虽然否定那个不崇尚人性的时代,可因为那时确实有过理想,有过激情,所
以总怀念,就象一个盲目地追寻无法重现的宝物的人,明知不可能,却还在茫然四
顾。这算是本人的时代情结吧,或者是永远不改的,在中华文化中定型的中国心。


  此时此刻站在美国的土地上,在与中华文化完全不同的氛围中。如果结论是,
物质愈来愈文明,精神越来越没落,例子会信手拈来一大把,从美国总统克林顿的
白宫绯闻和公然撒谎,到前橄榄球明星辛普森杀人案始末和苦主得到钱时的“胜利
”喜悦;还有,就会烤肉的西部牛仔,不学无术的小布什堂而皇之地当上了美国总
统,美国最大的会计公司为了钱公然地造假,美国天主教会教士性虐待儿童案,不
胜枚举。只要你每天打开报纸,诸如此类耸人听闻的报导总能见到,不断印证着世
界的没落,世道颇有“礼崩乐坏”的意思。确实是这样的话,我们只能感叹世风日
下,象得了“摇头瘟”,见什么都否定地咂嘴。不过明眼人都明白这是一种偏激。
我这里不想用“美国就是信奉个人主义”来解释,只是提醒大家,绝大多数美国人
并不认为以上的例子是好事,而且这种事情的被揭露不会有天大的困难。

  那么我到底想表明什么呢?不清楚。所以那篇蹩脚的文字胎死腹中。当时还有
另一事情让我动笔,十二岁的女儿的作文(英文写的)。“……这只羞怯、瘦小的
公鸡始终无法合群,可是一个大母蜗牛让它的生活改变了。它俩开始了精神恋爱。
……这一天,小公鸡有些精神恍惚,随口吃掉了它的情人--大母蜗牛,还丝毫没
有察觉。直到好几个钟头后它发现自己的一泡屎很像蜗牛时,才发现自己曾犯了个
天大的错误。小公鸡顿时嚎啕了。……”我问女儿为什么写的如此荒诞,她恼怒地
说:“你没有权力偷看我的作文。”过会儿想想,“我觉得这样好玩儿。”“有什
么意义吗?”“为什么干事情非得有意义?”女儿反问我。语塞。并不是我不能滔
滔不绝地“教育”她,而是我们两代人的思想差距如此之大。

  “你…你知道中国古代有个伟大的爱国诗人屈原吗?”我试探着问。

  “知道啊。”

  “怎么知道的?!”

  “你前几天已经跟我说过了。爸爸,你已经跟我说过好几遍了。不过…你说屈
原要是知道粽子这么好吃,他还会跳河自杀吗?”

  哑口无言,咱老年性痴呆提前发作,自嘲着哑口无言。可我们必须要有理想呀
,否则生活的意义何在?这话怎么那么熟悉?噢,是孩子的爷爷、奶奶,我的老爹
、老妈津津乐道的。

  风烛残年的父母仍然健在,双双八十多岁高龄。白头谐老也真是一种福气。可
是此时此刻的母亲的心情却非常不好,只要是能有人在边上,她就没完没了地诉苦
,诉活着的痛苦。妹妹来信说,她就是怕听这些,可你有千条妙计,她有一定之规
,永远是诉说苦痛,认定生活已经毫无乐趣。老俩口身体状况还可以,出去旅游呀
?在家中看看书报、电视,清晨、傍晚散散步,打打太极拳,安安静静地安度晚年
呀?不,她没兴趣,她非要觉得自己有用,于社会有用,才觉得生活才能有意义。
可人总会老的呀。

  难道生活只有责任和义务,不应该有个人的享受与权利?从幼年的时刻起,妈
妈留给我的印象就是无私奉献。工作,除了工作还是工作,很少有闲遐之时。她作
为一个传统的中国女人,还要全心全意为丈夫服务。我的父亲是个中国传统知识分
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只管工作、读书,家务从来不过问。然而无比的忙碌让
妈妈充实。对子女又是怎么说的呢?“你们首先是国家的,永远属于中华民族,属
于共产主义事业。请记住,祖国的利益高于一切。”圣人般的。真是这样?我相信
并非装模作样。

  总是记着这段往事。七十年代末时,我刚从“上山下乡”九年多的“北大荒”
回到北京,心中充满着偏激和怨恨。在一次他们大学同学(都是信仰共产主义的知
识分子)聚会上,我的阴阳怪气让他们非常痛心,最后的场面成为颇为滑稽的“舌
战群儒”。父亲以自己的例子振振有词,说任何冤屈都动摇不了他,没想到自己的
儿子下乡了一段时间就受不了了。他曾是上海中共地下党员,“解放后”却成为“
运动员(不断挨整)”,五七年成为“右派”。但他绝对不改变初衷,自称永远是
坚定的共产主义者。一位老太太激动地喊:“你是逼我们承认一生都是个失败!可
我要问问你,你有信仰吗?”

  当时我极不以为然,声称他们是“太天真”,“皇帝”毛泽东就是需要“你们
这些不知不觉丧失了人格的,‘夹着尾巴做人’的傻瓜”。老人们的怒不可遏是可
想而知的。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越来越多地想到那次辩论的场面,觉得我们彼此
都在强加于人。不管怎么说,老人们的的真诚令我感动。

  妹妹来信说:“……爸爸总是坐着发呆。天渐渐黑了,他就默默地坐在黑暗中
,久久的……你写给爸爸、妈妈的信太简单了……”是呀,可跟老人说什么呢?聊
政治父亲最感兴趣。我的信中如果谈到对美国的看法,他立刻就教训我一番,侃侃
而谈,而我的一切看法都那么“幼稚、极端”。这真让人不快,所以给父母的信就
逐渐成了“今天天气,哈哈哈”了。

  太冷落老人们了。可我们聊什么呢?他们总是不自觉地要当苦行僧的。为了理
想嘛。是否也应该为自己而生活?回答是否定的。好吧,宽容一些,随他们去吧。
可我知道父母并不相爱时,真是如坠冰窖!为什么呀?!“人要守信用。”母亲很
平静地说。那时我正准备结婚,父母结婚已三十多年。

  父母是抗战初期相识的,那时他们都是二十左右的。后来由于战乱失散了,直
到抗战胜利才重新联系上,并结婚,可谓忠贞不渝。可是母亲说他们并不相爱!“
他(我父亲)那时是有女朋友的。”母亲仍然很平静,并翻开照相簿,指着一张照
片,那是父亲和大学同学的合影。“就是她。”那是个小老太太,脸上早已没有了
青春的魅力。是她?那父亲为什么不和她结婚?嗨,结了婚,还能有你吗?别,别
这么调侃。就事论事吧。实际情况是,父亲和母亲--他们是亲朋好友认可的一对
恋人--失散后,父亲又认识了别的女人,并相恋。可最终和母亲联系上,便违心
地“言必信,行必果”,和母亲结婚。于是就这样没有真正爱情的一起过了几十年
。

  别说得那么严重,又没让你编小说。然而在我记事以后的印象里父母就没有同
床过!实际意义上的分居。为了“人要守信用”就以一生的幸福为代价?真难以想
像。谁?我,我难以想像。但事情毕竟发生在上个世纪四、五十年代呀。我的父母
认为他们如此这般是顺理成章的。不过……不过什么?知道,知道,那个时代也是
人类的社会,可人们,特别是中国的传统知识分子们,崇尚着信义、责任,“存天
理,灭人欲”。

  我难以想像,是因为我不能容忍不相爱的人还生活在一起。我怎能不追求个人
幸福呢?对,我要有责任感,要有民族自尊心,要有理想,可我也得有个人的幸福
呀。

  妹妹要离婚。因为,因为她的丈夫是个性无能,偷偷摸摸地治了两、三年仍然
无效。父亲沉默地在书房里度步,忽然抬头对心爱的女儿说:“还是不要离(婚)
吧。(性)这种事情没有也无所谓。这不是他(妹妹当时的丈夫)的错呀。”

  我在边上听了不禁苦笑。想起以前我和长时间交往的女友分手,父亲曾非常的
不以为然,认为我“不守信用”。当然,妹妹义无反顾地离婚了。父亲有些失落,
有些沮丧。没办法,这真是没办法的事情。

  老人们是需要安慰的。我在美国就他们的孙女写的中文作文不断地寄去,他们
收到后果然高兴。爷爷、奶奶一夸,我们俩口子也有些飘飘然,好像成功地捍卫了
什么。然而女儿是无所谓的态度,还有点敷衍了事,尽管她的中文水平在同龄华人
孩子中是佼佼者,可并不是因为她对学中文有兴趣,只是“不想让爸爸、妈妈生气
”。

  我们总是嫌女儿太“美国化”,拼命向她灌输中国的传统(自认为是取其糟粕
去其精华);电视不许看(把电门插销锁上),因为其中表现的是最糟的美国文化
;她听流行音乐我们也反感,尽管她所喜欢是非常抒情的,类似乡村音乐曲子。可
我们渐渐意识到她在学校很难交上知心朋友了!真有些茫然不知所措,又不知道该
反省些什么。女儿时常有这样的报怨,“为什么我和朋友保持友谊这么难?”这时
我们便知道,她屈指可数的几个还能交往的女同学又有一个和她疏远了。我们的女
儿脾气太倔?有些。不过更重要的是她和同学们没有共同的话题。我观察过,她和
“好朋友”坐在一起时除了打打闹闹、嘻嘻哈哈,没什么话好讲。如此一来女儿的
女伴当然觉得没意思。女儿显得跟周围的人格格不入,不看电视就不知道那些电视
连续剧中的故事和明星们;女孩们聊找男朋友,聊穿着打扮,女儿又都一无所知。
我们可以说这些很无聊,但这是现实。莫非我们要把女儿培养成另一种“温室的花
朵”?我是不是在自我否定啊?

  女儿的中文水平不错,读、写、听、说没问题。然而这在她的中国同学中这真
没什么可夸耀的,因为人家不希罕。有的大陆来的女孩子根本就是拒绝说中文,就
是听得懂,说得出也不讲,因为他们讨厌中文。在美国成长起来的中国孩子们到哪
儿去培养中华民族的骄傲感去呢?

  还是别发这样的牢骚吧,我们的女儿毕竟是生活在美国,而且将来也要在这块
土地上谋生。内心矛盾时便想起自己和父母的关系,没想到,没想到……于是内心
有了很多、很多的感慨,也想诉说,可又觉得该静静地思索。就在这种没完没了、
没有头绪的思索中,女儿渐渐长成了大姑娘。再过几年她将远走高飞,独立的生活
。哎,或许那个时候也不用想了。

  “我们应该是朋友。”我一天心血来潮,郑重其事地和女儿说。

  她一愣,“好啊,可你是男的。”

  什么呀?我还以为她会说“请以后别把电视锁上”,或“我也应该玩玩电子游
戏”。“我的意思是说,我们以后可以经常开诚布公地交换想法。”我说。

  “女生的一些事情和你讲有什么用?”

  “那你和妈妈说。”

  “还是…还是和朋友说好。我的意思是说同年龄的朋友……可我没什么女生做
朋友,有几个男生和我还谈得来,他们没那么小心眼儿……可不是男朋友啊……”


  “能和爸爸讲的就讲出来,好吗?爸爸以后发了脾气一定认错。”我打断女儿
,“你是个好孩子,和你的很多同学相比你更有理想。你别怕孤独,爸爸理解你…
…”

  “你今天怎么了?爸爸,我已经长大了,你和妈妈说的好多事情我现在也理解
了。我现在不想看那些无聊的电视,当然,小的时候很生气。我现在爱写中文作文
,我以后还要更多的写。爸爸…爸爸,你是不是今天在公司里受了气?你不是说了
嘛,面对现实别太‘阳春白雪’。”

  我又没话好讲了。尴尬地一笑,离开了女儿的房间。女儿“砰”的一声把门关
上,让我一惊。跟着她开门又说:“不是故意的。现在我要构思一篇政治课的演讲
。”当我来到起居室坐在电脑前发呆时,她又过来,“放心吧,老爸!你的女儿可
以一无所有,但不能没有自尊心。”说完回自己的房间再次把门轻轻关上。

  可你也得面对现实呀!我想进她的房间再说点什么。算了,那样太像个唠叨不
休的老头儿。嗯,别用到底是做屈原还是“渔夫”来难为自己,做一个在现实中认
真生活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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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肖像】 目录
                                    
               地铁中的歌声

               -简杨-

  前年夏天,我回到了阔别多年的祖国。七月的一天,我带着女儿在北京的街头
最后一次散步。这个我曾经居住过多年的城市,常冷不丁地露出些陌生的细节,让
我意识到时间的流逝。

  那天下午,我和女儿从通向王府井的地铁口走了出来。地铁里回荡着一个歌手
略带苍凉的歌声。一个约莫十八岁左右的男孩子正坐在地上。他怀抱着一把吉他,
低头唱着一首歌,面前的一顶帽子里放着路人施舍的一些钱。男孩子的容貌清瘦,
肤色略黑。那半长的头发尽管流露着野性,但他在低头匆匆看人的瞬间,神情间却
有些羞涩。那歌词似乎是他自己写的,听上去他仿佛已经历了一些青春期的微风细
雨,很真诚地要把他的心情化作音乐和人们沟通。我女儿放了些钱到他的帽子里,
然后对他说:嗨,你唱得非常好。

  出了地铁,我女儿仍谈着地铁里的那个歌手。歌手的某些地方也许唤起了她对
加拿大文化的回忆:磨出了毛边的牛仔裤,黑T恤和脱了毛的鹿皮鞋……北京这一
站对于她只是旅行,她永远不会像我那样伤感,因为她很快就要回到她熟悉的环境
中去了,而我的心境将会在一些角落里永远存留。

  我带着女儿来到了王府井书店。我随意地向服务员询问加拿大歌星布莱恩·亚
当姆的作品,他竟很快地找出一盘来。我总认为布莱恩是个对生活有着独特感受的
人。在他众多的乐曲里,我一直很喜爱他的《69年之夏》。在那首歌里,青春不
安静地象乐手手里的重金属躁动而热烈地轰鸣着:忙忙碌碌的友谊,新奇的幻想,
无尽的能量,和一个在晒台上微笑的少女。歌曲中很有些无奈,“当我回顾从前,
我以为那个夏天将会持续永远;如果我真的可以选择,我真想呆在那时停步不前。
”布莱恩的这首歌很能代表我回国以后的心情。回来后,我见到了很多亲人及朋友
。人们在变化着:或疾病或死亡,这一切除让我感到生命的短促外,还有一种与过
去突然靠近了的痛苦,以及对自己生活的一种新的认识。象《69年之夏》那样的
躁动已经随风而去了,沉淀在我心里的是对生命和感情的珍惜。一首老歌曾唱到:
一个人要走多远的路才能成为人……生命就是那样无情地循环往复着,逼迫着每一
个人一边舔着伤痛一边勉力前行。

  站在书店的电梯上,女儿突然说:又看见他了,又看见他了!她说的是那个在
地铁里唱歌的男孩子,此时正站在我们面前。他正站在我们面前。一惯英勇无畏的
女儿就走上前拍了拍那个人的背包。他回过头楞了一下,即刻笑着说:刚才在地铁
里见过。我随意问他在什么地方念书,什么专业。他说:学管理,平时喜欢唱歌。
又问歌是谁写的。他说是自己。

  当天夜里,我趁着夜色离开了北京开始南下。当火车把北京又一次甩到了身后
,当月色中我的女儿沉沉入睡的时候,我又一次想起了那些告别了的朋友们和永别
了的青春。我记得自己在旅途之中还想起过那个在地铁里唱歌的人。他吸引我的倒
不是什么所谓的才华,而是那种面对生活的勇敢。所以虽是卖艺,他都能带出一份
豪迈来。我年轻的时候不也是那样,尽管有时勇敢地近乎轻狂,浪漫得近乎无知。


  回到加拿大的很长时间里,我会象怀念一个老朋友那样想起那个在地铁里唱歌
的男孩--唱着些风花雪月,幻想着些凄风苦雨,生活其实却象孩童一样很无忧无
虑。不知道今年的夏天,他是否还会抱了自己的吉它,唱着新写的歌词。毕竟已经
是两年过去了,他的歌子里定会有些新的故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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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回首】 目录

           江振杰之死

           -霍仔-

  我们曾是哥们儿,可后来不好了,那时他几乎和所有的朋友都冷淡了,跟着在
一次殴斗中他被打死。如果……

  那是三十年前我“上山下乡”时的事,一晃三十年,人生真快!生活中留下多
少美好的回忆,可一想到他……

  他一动不动地横躺在大铺上,头上缠满绷带,看不见眼睛、鼻子、嘴和另一侧
脸颊。另一侧脸颊已毫无血色。血仍从鼻、嘴的位置透过纱布不断地渗出,血迹还
在慢慢地扩大。炕席上留下一大摊血,血水从铺板上不断地滴在铺下的地上。江振
杰死了!人死了怎么就显得小了许多?!

  门口大铺边上并排坐着三个人,马锐之、肥猫和迟民。一个个眼睛仍旧血红。
北京的小子们默默地走进基建队宿舍,和这三位对视了一眼,又默默地退出来。他
们都极不自然地裂嘴笑笑,眼神里充满着茫然不知所措,刚才和江振杰进行了一场
殊死的搏斗!他们要打江振杰是蓄谋已久的、人人皆知的。可人打成这个样是所有
的人都没料到的。

  江振杰在宿舍里被这三个人往死里打却没一人管?确实这样。这不可能!他有
一帮哥们儿,他是如此的健壮,勇猛地象只老虎。可你看看眼前这情景。

  早有人告诉江振杰刚交了几个月的女朋友赵彤,可她只是愣愣地坐在女宿舍里
不动。谁也不敢和她说话。

  江振杰是在五月份和赵彤交上朋友的。到今天才四个月。那时分场基建队在晒
谷场盖储粮大棚。人手不够,革委会主任调来大田队一个排的女青年当小工,其中
就有赵彤。赵彤被北京男青年称为艳妞。她得确性感,尽管穿着宽大的衣服,还是
透出她个高、腿长,宽胯、细腰,耸起的胸部和长长的脖子那么引人注目;眉眼也
整齐,薄唇、一口白牙。她很泼辣,敢和小子们对骂“操你妈”,是她主动和江振
杰说话的。几天后他们便在收工后约会。都是十八岁的年华,少男少女能不相互吸
引吗?

  北京的小子们对他们交朋友没人公开的说三道四。江振杰是仗义豪爽之人,赵
彤是大家公认的漂亮女孩儿,这不就是英雄配美人儿嘛?也是他们不该搞对象,可
交个朋友又不是结婚、成家。再说了,两个人都是北京的。可马锐之依旧有放肆的
时候,时不时地下流地议论赵彤寻开心。江振杰已经和赵彤交上朋友,他还不收敛
,真是找不痛快!江振杰这是从娘胎里出来第一次接触女孩子,正神魂颠倒呢,绝
对地受不了这个。别人一传过话来,他变恼怒起来,当众指着马锐之,让他放老实
点儿。马锐之脸红一阵白一阵不敢发作,十分下不来台。到不是江振杰身边有太多
的哥们儿。他很清楚,北京的小子们多数都认为江振杰大可不必为此事发作。但他
更清楚的是,一对一的打,他根本不是江振杰的个儿。对此他只有韬晦。

  肥猫和江振杰结怨也是因为赵彤。夏锄铲地,男青年们养的狗也跟着去凑热闹
。几条狗跟着主人,跑前跑后地摇尾巴,舔人们的手心。它们还不断地相互撕咬,
得胜了撒欢儿,咬败了夹着尾巴跑。有个叫“傻壳”的黑黑的肥胖的公狗总是吃败
仗。为争夺一条掉在地上的大花手绢,傻壳又败了,耳朵被咬得湿糊糊。它哀叫着
跑到主人身边,乞求爱抚。主人追过去抢过得胜的狗叼着的手绢,顺手系在傻壳的
尾巴上。傻壳得意之极,用尾巴使劲摇动着大花手绢。怎么就那么巧?这条手绢是
赵彤的。

  “傻壳”甩掉了手绢,被肥猫拣到。“大花手绢!”肥猫开始耍活宝,他比把
脏糊糊的手绢顶在头上,引得周围的人们一阵笑骂。忽然大田队女青年那边走过来
赵彤。“别不要脸啊!那是我丢的手绢!”

  她可真有些盛气凌人。要手绢就要呗,怎么捡手绢的就“不要脸”啦?肥猫觉
得很败兴,把手绢往地上一扔,“谁不要脸了?我怎么知道是你的手绢?”

  赵彤捡起手绢转身就走。“臭不要脸!想找挨骂你就说一声!”

  “你他妈的臭不要脸!也不问清楚就骂人!”肥猫恼火起来。

  “谁骂人?谁先说的‘他妈的’?”赵彤又转过身来指着肥猫。

  “你说‘臭不要脸’是不是骂人?”

  “你本来就不要脸!拿我的手绢干嘛?你想耍流氓啊?”

  “我流氓?我流谁了?流你妈了,还是流你奶奶了?我操你妈的!”肥猫显然
急了。

  “我操你妈的!”赵彤瞪着眼一点儿也不示弱。

  “你用什么操?”肥猫反问道。

  小子们一片哄笑。我一见越吵越不像话,紧着喝止肥猫。不少人已注意到下地
铲地的基建队那边,江振杰的青脸已拉下来。肥猫当然是不想惹事的,可赵彤当众
骂他,现在更是跳着脚的辱骂,简直是咄咄逼人。你听呀,“……你要是想找不痛
快说句话!你小王八蛋欺负别人行,欺负你姑奶奶我可不成!小流氓!别以为说点
儿下流话就能把谁吓住!……”

  我悄悄对肥猫说:“好男不和女斗,再吵下去,你可散德性散大了!你到地边
的树趟子里去撒尿,躲开她!”

  赵彤见肥猫走远,又骂了一句,“混蛋!”悻悻而去。

  中午在地里吃饭时,马锐之对闷闷不乐的肥猫说:“行呀,肥猫!没想到你还
真聪明!再对骂下去,江振杰非打你不可!与其那时赵彤把江振杰叫来让你嘬瘪子
,不如早点儿收场。我知道这事不赖你,可谁让你打不过江振杰呢?让赵彤臭骂也
真窝囊!其实她也就是个婊子。她现在就说是你‘姑奶奶’,以后还不得是你祖宗
?明摆着,早晚骑在你脖子上拉屎!”一席话把肥猫的火又拱起来,他脸都发紫。


  傍晚收工的路上,肥猫忽然蹿出来,用锄头截住走过来的赵彤。“说!你他妈
的说清楚!谁不要脸啦?”吓得一帮女青年“哇哇”乱叫。

  “你想干嘛?早上老娘还没把你骂够是怎么着?”赵彤一点儿不憷。

  肥猫冲过去用锄头杵赵彤。“别以为谁怕你!你他妈的当老母猪的老娘去!”


  赵彤慌忙用自己的锄头挡,“干嘛你?干嘛你?!”

  “噢-”大田队的小子们起哄。马锐之大呼:“‘王矮虎’大战‘扈三娘’!
”

  赵彤终于被一锄头杵倒在地大哭起来!一帮子北京女孩子都上来指责肥猫。我
拉着他就走。马锐之又打趣说:“‘现代王矮虎’之所以能够取胜,主要是一身正
气,没色迷瞪眼!”这场面幸亏没被江振杰撞见。

  可江振杰能不管这事吗?晚饭刚过,赵彤向他哭诉了肥猫的放肆之后,他就一
脸怒气地来到大田队一班宿舍外边,高声叫肥猫出来。肥猫一听不妙,出了门还没
容他开口,江振杰上来照腮帮子就是一拳,肥猫一下子摔倒!江振杰不说话,跟着
又是几拳几脚。人们都拥出门拉开他们。江振杰非常冲动,“呸”了一声,转身就
走。肥猫从地上爬起来,鼻子嘴都破了。他不说话,愤愤地瞪着江振杰的背影。

  江振杰可以说是坠入情网。他是真情的,深深的激动,魂不守舍。可赵彤却有
些玩世不恭,有时简直就是在用江振杰。赵彤住的宿舍里的北京女青年只要有动力
气的事,必定叫江振杰出力。江振杰其实是极愿意的,但受不了赵彤对他有意无意
的冷落。晚上约会,赵彤时常来晚,有几次还带了她的女伴儿。多么令人不快!这
能叫幽会吗?然而赵彤却欢天喜地的样子,似乎江振杰的作用就是陪她和她的女伴
儿,傍晚赵彤和她的女伴儿在防风林里走,江振杰默默地跟在后面象个保镖。

  有这么几次江振杰就沉不住气,明显地表现出不快。你不是不高兴吗?好吧!
下次约会赵彤乾脆爽约。江振杰阴着脸找到赵彤说,他昨晚在场区边上等了两个钟
头。赵彤只是淡淡地说她昨晚忽然头疼。多么令人失落,多么刺激自尊!江振杰愤
愤然,佛袖而去,并扬言“算了”。可他忘不了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接触的女性。异
性的感觉太强烈了,剧烈心跳的接吻象电流,为赵彤他什么都愿意干,只要她也表
现出真情。他站在宿舍外边哭了很久,回到屋中眼睛还是红红的。

  这回是赵彤来和解,第一次来到基建队宿舍外边叫江振杰。一切又烟消云散。
江振杰可谓全身心地投入。

  可自幼和汪振杰一起长大的孙建达渐渐怨声载道。他和江振杰合著过,每月每
人拿出二十块钱放在一起,吃喝不分家。本来嘛,一起撒尿和泥长大的,能分你我
吗?可自从江振杰交了女友,他俩的“经济”入不敷出。江振杰常常要买点儿水果
罐头什么的,在约会时与赵彤共享。别以为这算不了什么,一瓶水果罐头一块多钱
,隔三岔五来这么一次,孙建达很快发现了“赤字”。他吞吞吐吐地表示要“分家
”。自尊心极强的江振杰脸一板,“分就分!”得,江振杰和孙建达不那么“铁”
了。爱情可真贵。

  宿舍里庄志军的洗衣粉经常被江振杰绰走让赵彤洗衣服,赵铁成的鞋刷子让江
振杰借给赵彤一直不还。去约会的江振杰总是穿走王新华的的确良白衬衫。大夥颇
有微词。但江振杰与哥们儿最大的疏远还不是因为这些,而是他再也没时间和北京
的小子们泡在一起,他要让所有的空闲时间都和赵彤在一起。爱情真自私。

  马锐之的时机到了。他开始散布越来越多的对江振杰不利的言论。其主要内容
是,江振杰为了一个女人有多么的不仗义。马锐之还常到大田队北京人那儿“游说
”,中心议题是,江振杰“昔日大英雄,如今大狗熊”。没人再给日益孤立的江振
杰传话。而江振杰也似乎没有察觉对他越来越不利的流言,只是深陷爱河。而后他
又干了件进退失据,被马锐之抓住不放的事情。

  夏收割麦子时,赵彤在库房中领到一把“东风刀”。这是一种钢口很好的镰刀
,多年以前农场购进过一批,后来不再购进,改用自己总场生产的镰刀。两种镰刀
质量相差很远。农场自己造的镰刀割一会儿就钝,而东风刀使用很长时间仍旧很锋
利。割地是累活,使好刀、坏刀大不一样。东风刀已经很少,赵彤能领到一把很幸
运。她让江振杰把刀磨快了去割麦子,可两天后她的东风刀丢了。

  那天割麦子时,跟着下地的副连长领着青年们为“康拜因”,也就是牵引式联
合收割机打道。因为活紧,他让男青年割,再找一些女青年跟在后面捆麦码子,然
后垛起来。赵彤和另外五、六个女青年被分配来干这活。赵彤把自己的宝贝刀放在
地头儿,收工时竟忘了拿,晚饭后才想起来,马上叫江振杰陪他去找。可她记不准
放刀的确切位置,找了一会儿天色暗下来,他们只好作罢,赵彤很有些丧气。

  可巧这把刀偶然地被后勤队参加麦收的迟民捡到。他可真是喜出望外,没想到
收工回来会有意外收获,凭空地得到把好刀。那几天割麦子他情绪不错,“宝刀”
在手总是割在头里,还常常帮助别人。休息时,他拿出小磨石细细地磨刀,逢人便
说:“打仗还得靠武器好!”

  消息不胫而走,迟民高兴了没几天,赵彤便来索刀。开始迟民来个拒不承认,
说他用的确实是东方刀,是他在库房中领来的。赵彤态度十分强硬,“人家早告诉
我了!你在地头儿捡了把东风刀!那是我的。你别耍赖,把刀还给我!”

  “什么叫我耍赖呀!这刀就是我领的!”迟民捡到刀的第二天就换了镰刀把。
他心想就是你的刀,你也认不出来,刀头上又没记号。他回宿舍拿出刀来给赵彤看
。赵彤根本不看,伸手就拿刀。迟民一闪,把刀藏在身后。“哎!哎!说说看,有
什么记号?你怎么看也不看就夺刀呀?”

  “你这么耍赖没用!换个把就以为人家不知道?我的刀上没记号,但你这刀反
正不是从仓库领的。你就是在地头儿捡的刀!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看你还
是放老实点儿!”

  两个人僵了。如果迟民一开始就说是捡的刀,把刀还给赵彤也没什么。可现在
再还刀就显得丢脸。他只能是一转身进了宿舍。赵彤能咽下这口气吗?她在后勤队
宿舍外边高声叫骂足足半个小时。迟民在铺是躺着越听越气。你他妈的越骂越不给
,终于骂声没了,可江振杰进了门。

  “刀呢?”见着迟民他劈头就问。迟民一愣正不知说什么,江振杰已看到铺下
面那把东风刀,低头拿起就走,也不搭话。迟民整个一个傻。事情便以迟民的丢脸
结束。真窝囊。

  很快迟民便与马锐之、肥猫结成三人小集团。“是汉子就不能忍下这口气!”
马锐之振振有词。“这婊子这么猖狂仗着谁?那不仁不义的江振杰!他过去是条汉
子。可现在色迷瞪眼了,鬼迷心窍了!仗着自己有点儿功夫,想挤兑谁就挤兑谁!
咱们现在得找机会‘教育、教育’江振杰!不是为个人出气,是伸张正义!”

  他们开始“备战”。收工后,三人就在宿舍后面练摔跤,还相互商量着比比划
划地练打拳。肥猫最憨,常常是“拳靶子”。迟民一拳打在他肩窝上,肥猫立刻站
立不稳跌倒在地,但马上又爬起来。“再来!再来!”地乱喊,颇有自我牺牲精神
。开始摔跤了。马锐之常常给肥猫来个大背挎。肥猫也不示弱,连滚带爬地扑上来
就抱腿,马锐之来个大仰巴跤。三人每每商量着战术,怎样才能迅雷不及掩耳地将
剽悍的江振杰制服。这时肥猫又成了假想敌。两人猛扑上来,又窝胳膊又撅腿。肥
猫被压在下面“轻点儿,轻点儿”地乱叫,滚得一身泥土。

  马锐之还有一项至关重要的任务,那就是保证他们三人在“教训”江振杰时,
即没人帮助江振杰,也没人劝架。这极重要。江振杰猛虎一般,如果有人帮他的忙
,那他们三人还打得过吗?如果他们刚动手打江振杰,周围的人就拉架。日后江振
杰要是报复起来就太令人胆寒了。

  游说。马锐之开始拼命地游说。他要做到万无一失。他常说:“救人不活白搭
恩,杀人不死往日仇。”他游说的重点是江振杰所在的基建队。先是“个别谈话”
。因为江振杰住在那儿,他不能明目张胆地活动。他寻找任何机会去做他的“思想
工作”。在外边只要遇上基建队的人他都要凑上去侃个没完。“……江振杰已犯众
怒!我们哥儿几个要教育、教育他!所有的人都已答应不会帮江振杰打架,也不会
上来劝架!知道吗?每个人都知道这是为江振杰好!你肯定不会冒傻气,到时候你
只要什么都‘没看见’就行!”

  对待不同的人,他还要上不同的“小灶”。见着王新华、庄志军、赵铁成这些
江振杰的一般朋友,马锐之就说,江振杰向来谁也不放在眼里,交了赵彤之后随便
用哥几个的东西,好像是应该的似的。欺人太甚!这哪儿是什么哥们儿,这不是挤
兑人嘛?对方一点头称是,他话锋一转,“我们哥儿三个也是汉子,都受过江振杰
的欺负。那气是人就不能忍!现在要和江振杰一报还一报!他惯得他那个婊子太不
像样了!你要是仗义就得高抬贵手,让我们伸张正义!……”

  对江振杰那几个贴心哥们儿,特别是孙建达,他游说的重点是汉子江振杰的“
忘恩负义”上。“……操!你说江振杰现在还理你(孙建达)吗?过去你对他多好
呀!洗衣服、刷鞋从来不忘把他的也洗了。现在他玩妞去了!早把哥们儿忘了!反
过来还占你的便宜,真让人寒心。自从他和赵彤混在一起,他干了多少不仗义的事
?!他就觉得他狂,谁也不是他的个儿!咱们和东北青年打架是他一个人打的吗?
还不得靠众哥们儿玩儿命?……”

  大车班的几个北京小子过去和江振杰交情也不错。魏常壮那时常到基建队找江
振杰聊天,现在当然是不怎么来往。马锐之告诉魏常壮的是,“江振杰说你一打架
就吃亏,傻逼呵呵的!怨不得过去是个‘豁子’!”魏常壮一听这话脸都绿了,他
真没想到江振杰会拿他的生理缺陷开心。他最怕的就是别人说他小时候是个兔唇。
从此他再也不去基建队宿舍。我眼睛有点斜视的毛病,也被马锐之用同样手段离间
,他说“汪振杰说你从不拿‘正眼’看人”……

  这个星期天上午江振杰和赵彤又呕了气。他情绪很坏,回到宿舍往行李上一靠
,扯件棉袄盖着头生闷气。宿舍里的人大部份都跑去踢球,孙建达靠在行李卷上发
呆。马锐之一看机会来了,领着迟民、肥猫来到基建队宿舍门前,悄悄地透过窗户
往里看了看,急切地布置,“肥猫进去,用镐狠狠地梆臭王八蛋一下!他肯定会跳
起来。肥猫立刻往门外跑,等江振杰冲出来,我和迟民出其不意地把这王八蛋扑倒
。然后咱们三人就狠打丫的!必须极狠,要迅速果断!”

  肥猫紧张地深呼吸,点点头,提着镐把进了门,脸直发白。马锐之、迟民透过
窗子注视着肥猫,心里也很紧张,每人都拿了把四尺叉子。大凡打架斗殴总是要靠
一种冲动,失去了理智就会毫不犹豫的扑上去。可居心叵测的暗算却需要狠毒、冷
酷。肥猫没有冲动的情绪,根本就无法战胜自己。江振杰太厉害!他恐惧,直哆嗦
!在屋中转了一圈儿,竟又提着镐把悄悄地退出了门口。

  屋里的那几个人见肥猫拿着镐把神色慌张,心里都明白会发生什么事情,这几
位都没有声张,乾脆随着肥猫出来。孙建达犹豫了一下,也出了门。他看了马锐之
他们一眼,径直而去,看着这场恶斗在眼皮子底下进行会让他十分尴尬。

  “你妈逼!胆小鬼!憷了吧?我算是看错了人,还以为你是条汉子!你丫的就
是只肥猫!你有什么用!你……”马锐之咬牙切齿地低声责骂。

  肥猫没等他话说完,一咬牙,立即返身冲进了门。只见他猫着腰,双手握住镐
把一跃跳上了铺,抡圆了照江振杰盖在棉衣下的脑壳狠狠地梆了下去!“咚”的一
声!江振杰“啊呀”一声就跳了起来。

  怎么回事?!肥猫没按原计划跳下大铺往门外跑,见江振杰扑上来竟迟疑了一
下,随后赶紧举起镐把又准备打,没想到江振杰顺手夺过了镐把。

  江振杰应该拿这镐把打肥猫才对。可他把镐把一扔,“你他妈的找死哪!”一
个鱼跃扑倒了肥猫。他太骄傲了,根本看不起肥猫,他要用一顿老拳让肥猫领教他
的厉害,油锤般的拳头下得又狠、又快,有不了这么几拳肥猫就得稀烂。

  “我操你姥姥!”马锐之一见不好,绰起四齿叉子冲进去,照江振杰的脸上一
个突刺。正着!当时就把骑在肥猫身上的江振杰的脸颊刺穿!江振杰呀,江振杰!
还不快跑?不!他要再狠打肥猫。先打瘫一个再去收拾马锐之,所有根本不理会突
刺而来的四齿叉子,又是狠命地两拳打在肥猫面门上。马锐之也慌了手脚,扔下四
齿叉子跳上铺,在江振杰背后用胳膊搂住他脖子玩命勒,使其不能继续打肥猫。江
振杰和肥猫都已满脸是血。

  此刻江振杰已是腹背受敌,不过他还有机会摆脱跟他恶斗的人们。挣脱马锐之
,冲到门外,只要与马锐之他们拉开距离,暗算他的人们就别想靠前。然而他还是
没这么做!“我操你妈逼的!”江振杰怒吼着猛一扭身,抓住马锐之的胳膊就势一
揪,竟把马锐之从背后拖到面前。现在是江振杰压住了马锐之!肥猫被打得瘟头瘟
脑,已经从铺上掉了下去。马锐之抵挡着江振杰的铁拳,恐怖地大叫:“迟民!你
妈了逼!你丫的还不快上!”

  迟民刚才随着马锐之一起冲进了屋,但看着肥猫和马锐之在铺上与江振杰撕打
,竟惊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听到这一嗓子好像是方梦初醒,猛扑上来抱住江振杰的
一条腿死命地拖。江振杰一下子趴倒,虽然他用另一只脚将迟民蹬到了对面的铺下
,但马锐之挣脱出来。他不顾脸上的血,迅速地滚爬过来再次压在江振杰身上。情
形对江振杰越来越不利,迟民也从铺下爬出来飞身扑上,死死地压住江振杰的双腿
;肥猫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摸了一把脸上的血,过来照江振杰的头挥拳就打。

  “用镐把!用镐把!”马锐之高声地、颤抖地叫道。肥猫又去绰镐把。

  “去你妈的!”江振杰咆哮着猛烈地挣扎,几乎把马锐之、迟民从背上掀下去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咚!”肥猫狠狠的一镐把打了下来!一声巨雷。“啊呀
!”江振杰不由自主地用双手抱住头。“咚!”又一镐把打在江振杰手上,疼得他
立刻松开手。更糟了!第三下又打下来,直接命中江振杰的后脑勺,这可是人的生
命中枢。

  “给劲!打得好!”骑在江振杰背上的马锐之大声鼓励着。

  第四下!第五下!肥猫已经疯狂,只是机械地照着江振杰的后脑勺狠抡镐把。
每打一下,马锐之就大叫一声,“给劲!”

  “咚!”第六下!

  “给劲!”马锐之和迟民齐声助威。

  “……行了吧?!”江振杰终于求饶了。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求饶,也是最
后一次!看不见他的脸,不知道他痛苦难堪的表情。他是不由自主,而且是极不情
愿地喊了这么一嗓子。镐把打得太狠,他浑身都已麻木,动弹不得。

  “行了吧”是什么意思?应该是服输哀求。然而肥猫听到简直骇然。他觉得江
振杰在说:“行了吧?有完没完?老子根本不在乎!有种你给老子留口气!”肥猫
又举起镐把,强睁着肿胀的眼睛,跳起来卯足了力气抡。在他的意识里,江振杰已
是一只负伤的猛虎,让他翻过来,他们谁都别活。

  江振杰!你为什么不说“饶命”?你为什么不说“别打我了”?你为什么不说
“我服了”?

  “咚!!”第七下最狠地打在他的后脑上。完了!江振杰的头耷拉下来,可已
经疯狂的肥猫完全意识不到这一点。他只是机械地随着马锐之“给劲”的号子一下
下地抡镐把。“咚!咚!咚!咚!”直到第二十几镐把,马锐之和迟民才慢慢地松
开双手。他们感觉到江振杰软软地趴在他们身下没有了活力。肥猫早已站立不稳。
他大口地喘着粗气,恶心得要吐。

  “血!”迟民最先看到血顺着炕席渗到铺下,淌成了溜。在江振杰趴着的头下
边,血迹正在不断地扩大。马锐之和肥猫这才去注意江振杰几乎打烂的后脑勺和他
俩一身溅的血点儿。

  三个人都站在铺边上愣愣地盯着江振杰。他在铺上趴着一动不动,马锐之上前
使劲一翻江振杰软软的身体。血!鲜红的动脉血从嘴、鼻和脸上的破洞涌出。他已
没了知觉,眼睛半睁着不再有神。坏了!马锐之下意识地拿过一条毛巾去堵江振杰
嘴、鼻里流出的血。没用!整个毛巾很快被血浸透。

  消息很快传遍连队。人们随急着闯入门的分场大夫拥进了基建队宿舍,对着江
振杰目瞪口呆。大夫翻开江振杰的眼皮看看扩散的瞳孔,又用听诊器仔细听听心脏
,便意识到江振杰已死亡。但他瞟了铺边上站着的马锐之等人没说话,而是拿出强
心剂量好江振杰心脏的位置直接给心脏来了一针。过后马上把江振杰的伤口用绷带
缠好。“我去革委会给分场挂个电话,叫他们立刻派车送江振杰上总场医院!”他
说着分开众人往外走。

  “他的伤怎么样?”马锐之怀着侥幸心理问道。

  “很严重!现在还很难说!”大夫要稳住三名凶犯。

  马锐之显然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走出门对沉默的基建队的人们拱手,“真没
想到!肥猫打得重了。打架这种事没谱!看看肥猫那惨象就知道刚才江振杰有多狠
!出于自卫,肥猫不得不然!就事论事,肥猫今天也是失手把江振杰打成这样!且
不说我们也是事出有因,为了伸张正义!他江振杰不仗义有目共睹!到时候众哥们
儿可得替我们说话!”

  肥猫和迟民已经乱了方寸,傻呆呆地坐在铺边上不知如何是好。

  分场的车来了,大家七手八脚把江振杰抬上车。车开走后,随车来的分场保卫
干事和另外几名份场干部立刻把马锐之等三人带到革委会讯问。马锐之临走再次向
人们拱手,“全靠众哥们儿帮忙啦!”

  分场的另一名保卫干事忙着照相,询问事情经过,并在记录本上简单地记着什
么。人们渐渐相信江振杰已经死了。但仍有不少人上来问:“他真的死了吗?”

  “真的,真的!”保卫干事头也不抬,很不耐烦。

  革委会里马锐之、肥猫和迟民都已被铐上了手烤。马锐之还镇静,剩下两人已
是哭哭啼啼。特别是保卫干事一拍桌子,“人已经被你们打死了!”

  接下来是三个人分别被审讯,说得比较一致的就是承认这次是失手。对蓄谋这
一点出入很大。马锐之不承认是蓄谋。他说得极含糊,只是说他们三人对江振杰的
所作所为不满,常在一起骂江振杰,并没有个具体的打人计划。今天的事情纯系偶
然。迟民却承认确有计划--蓄谋打江振杰,但这计划都是马锐之定的。他哭着说
他这次根本没直接上手打。最水汤尿裤的是肥猫,哭得听不清他在讲什么。他只是
反复强调他不是故意的。他说确实有计划,但没按计划进行。江振杰把他打得太狠
了,他太害怕了。所以……可是这个蓄谋,他必须承认的蓄谋,不会使他们逃脱惩
罚的蓄谋。

  一批批人被传到革委会向保卫干事提供证词。人们只能实话实说。马锐之主谋
,关锦程,也就是肥猫主打,迟民帮凶。天黑的时候,县公安局的警车把三个铐上
手铐的家伙拉走。肥猫大哭,迟民垂泪,马锐之面无表情。

  警车的声音渐渐远去。基建队宿舍里的小子们都沉默不语。忽然孙建达大哭:
“啊-啊!我怎么向振杰他们家交待呀?”

  赵彤被传讯回来还是愣愣的。保卫干事问她时,她极少说话,甚至不承认自己
是江振杰的女朋友,说他们的关系很一般。她没哭!并不是不喜欢江振杰,而是觉
得太可怕。能想像她内心的恐惧吗?不久她就请求调到别的分场,再没人听到她的
消息。

  江振杰的父亲,一位铁路工人,匆匆来到江峰农场医院。他看了儿子的尸体,
听了总场保卫科的陈述便默默地离去。他留下话:“江振杰就地埋了吧!用不着立
碑竖牌子!为了一个女孩子,死得没出息!他不是我的儿子!……”

  不久判决下来了。主谋马锐之无期徒刑;肥猫十五年,迟民五年。

  “……1971年九月二十六日,马锐之伙同关锦程(肥猫)、迟民,预谋后
持器殴打江振杰至死。……”

  一口薄皮棺材,不知名的墓地里多了一个无名的新坟。多年后离开农场时我曾
去那儿,但没有找到汪振杰的墓。徘徊良久,默默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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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录在岁月中的流放(十二)--纪念父亲去世二十年

         -蓝极-

  回到学校,才知道暑假留在学校的三个同学凑在一起给我寄了几十块钱,只是
我在家里时还没有收到。在大学的最初两年里,由于营养状况的相对改善,身高以
平均每年十来厘米拔苗般的速度增长,在班上也由最矮的人跨入前百分之二十的行
列。我跟重庆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放射科的罗阿姨后来一直保持着联系,她还曾经
给我寄过几十块钱,资助我的读书。父亲当初治疗所欠亲友的款项,一直到80年
代末期我工作一年多之后我才得以用积累的工资还清。

  除了当初的生活困苦之外,回头想来,我似乎向来对那些禁锢性的条条框框有
着本能的反感,如同呆在封闭同时烟雾缭绕的令人窒息的空间里一样难受。但这种
心态在我的成长过程当中让我不善于在恶劣的环境下妥协生存,最后只得付出了沉
重的代价,使得我从初中升高中、高考、报考研究生的所谓“政治”科目考试中从
来都是在五十几分中徘徊。我实在恶心那些隐藏在死记硬背中的“腐蚀”,那些从
日常语言到本能、从思维模式到遐想空间的钳制。如果说在十三岁主动申请加入“
共青团”以及后来的各种本能挤身式的投靠是我自己的幼稚可笑,那么,我为此而
付出的代价却逐渐加强,在1989年夏天的“政治不及格”时达到了惨重的顶点
:仅仅因为参加过抗议游行,在1989年秋天和1990年春天两次不被容许到
美国读书。

  虽然如此,有一点我深感庆幸。中小学时期接受的教育很不正规,尤其人类历
史、地理等人文学科方面没有学到多少实质上的内容。但很多年里,我不能不为这
一点而感到侥幸,至少我没有在青少年时期就被那些僵死的教化和洗脑所摧残和毒
蚀。

  后来偶尔会跟人讲述过去的经历,总会听到“你真不容易啊”之类的感叹。对
此,我常常不置可否。动物--包括人--一般说来都是“理性”的,虽说并不总
是有意识地“计算”,但演化的历史早已将生存的“策略”嵌入本能的基因“硅片
”上。生活需要一定的压力和刺激,但其程度又不能大到足以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
稻草的地步。然而,没有多少人会主动选择忍受痛苦或磨难;恰恰相反,正如势能
一般会走向较低的方向、熵会在封闭的系统增加一样,追求幸福和温爱也是人的自
然秉赋。即使可以通过宗教或信念的力量部份地抑制、调整和转移,但那些本能总
会以潜流或变脸的方式彰显自然的色彩。

  生活的幸福与否,不单纯是经济状况的绝对贫富程度,或许更取决于与周遭的
对比。即使是那些困苦的日子,生活也有值得回味与追忆的内容,何况毕竟还是融
入成长中的一部份,更是我之所以为“我”的起始条件。具体到我个人的情形,第
一,虽然年少的时候个人以及周围的社会都相对贫困和单调,但悬殊也相对较小,
因此眼光所及和能够涉足的通路和选择也比较直接和明晰。当心中有个顶峰需要征
服的时候,人常常会忽略路旁的很多风景,从而专注于脚下的每一步台阶和潜在的
跌跤,如同经过三峡时人在旅途--而不是游客观光--的心境。只有到达山巅后
回首遥望之时,才有心情--以及新的立足点--审视走过的历程,才会有置身其
外的观光客心态。第二,面对饥饿和贫穷,动力会相对较大,生存欲望较强,于是
发挥潜力较为充份。倒是现在,生活天地和选择空间都宽泛很多,却容易眼花缭乱
。随着年龄的增长,梦想和执着--或者说倔强--越来越稀少,并局限于某些实
际的生活。第三,无论处于何种环境,总有一些人伸出援手,让我感受生活的温馨
。

  走过一定的风景之后,虽然景色尽受眼底,但通常我们的感受趋向于建立在当
下的镜框之下,容易忘却了当初的阅历。过去不曾拥有的梦想,在经过长途的跋涉
而成为自己的一部份之后,便容易成为理所当然的视域框架,成为新的追求和期望
的立足点。可拥有的东西要是一旦失去,所经历的阵痛,可能远远超过假设当初从
来就没有实现所导致的失望。人们总是倾向于认为自己获得的东西是理所当然的,
而失去的则是不应该出现的灾难,于是眼光更多地放在那些不如意的地方,同时常
常忽略一些让人自足的事实。这既是生活中不满足于现状而不懈追求的动力,也是
失望、痛苦、悲伤等情感的缘由。或许如同萧伯纳曾经说过的那样:“There
 are two tragedies in life.One is no
t to get your heart's desire.The oth
er is to get it.”

  用一个极端的例子来说,如果一个人在一次抽奖中获得一千万美元,那么他生
活的视域焦距很快就自动地调整到新的台阶上,从而适应新的生活。再假如,这个
人在后来的一场巨大官司中败诉,恰恰损失了一千万美元。能够说,那个官司所招
致的心理震荡与当初飞来鸿运的幸福可以互相抵消,从而等同于压根儿什么也没有
发生过?可没有多少人能够将两次相反的经历当成一个回复到起点的黄梁美梦;真
正的回归或许是没有的,能够到达的起点也早已风景迥异了。

  也正是这些本能、欲望或追求让生命展现出五彩缤纷的景色,既可以描绘成是
生生不息、锐意进取的追求,也可能演变成贪得无厌、欲河难填的扼取,还可以是
悠然自得、碌碌无为或虚度年华,端视价值评判和幸福估量的立足点。这或许正如
Lewis Carroll在爱丽思镜中游(Through the Loo
king Glass)中那个“红皇后(Red Queen)”原理所揭示的
那样,随着列车行进之时,景致和观察的窗户都在不断地更新。

  在彻底地离开那块当初感觉没有任何归属感的土地而自我流放了八年之后,我
和朋友于两年前的夏天来到金沙江畔的虎跳峡。在丽江大具镇老渡口处乘渡船过江
之后,我们爬坡来到一个村子旁。见那里有一排排的仙人掌树,大家都想品尝诱人
的仙人掌果。一个中年男子给我们端出一撮箕清除过刺毛的果子,一块钱五个。在
剥果皮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我们这群外来的
游客。他衣衫褴褛,脸庞也有些脏迹,目光流露出对外部世界强烈的好奇与迷惑。


  那个瞬间,我突然觉得自己在穿越着时间隧道,倒流到二十多年前我的家乡,
仿佛看到我自己的身影附加在面前的男孩儿身上,想起小学时每学期家里要交三块
钱学费的困境。当七十年代初期张姐还有和她的父母来我们家作客时,我想,我也
有着与面前这个男孩儿相似的面容、装束和神色,有着类似的对外部的向往和隔阂
。记得当张姐的母亲摘下手上的不锈钢手表,招呼我到她身旁,再戴到我的手上让
我短暂感受手表的时候,那女式的钢圈弹力表带比我瘦弱的拳头还大,而我的兴奋
与恐惧也在同步增长。

  但面前的男孩比当年的我要勇敢得多。他对与我们同行的几个学生说,他很想
能够拥有几支铅笔。那几个来自广州的学生记下他的地址,允诺回去后给他寄来几
盒铅笔。命运和时空上的感慨让我心里发堵。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充满着无数的偶
然,生活中有着很多的分岐岔道,可以导致不同的人生旅途和感悟。那些叉路口既
可以是时代背景的硕大图案中的规约,也可以是一些偶然的不期而遇,如同布朗运
动中的粒子。

  后来于半夜抵达重庆,与朋友漫步街头,我极力要寻找过去留在那里的记忆。
想起二十年前曾经在此囊空如洗,流落街头,曾经在这里跟父亲生死诀别,后来又
几次途径此地。原以为熟悉的街道早已不是记忆中的模样。虽有“三步一个张曼玉
,五步一个林青霞”的说法,但清晨到金沙江畔漫步,嘈杂的噪音、燥热的气温和
混杂着尘埃的空气让我对那个号称中国第一大都市有些陌生。

  到朝天门码头乘坐长途汽车的时候,才发现当年的候船室早已消失。一批约十
来个当地称为“棒棒军”的民工蜂拥而上,手脚并用地要来扛我们的行李。我当年
经历过这样的架式,只是很多年之后突然置身其中,唤醒了沉睡的记忆,仍然有些
胁迫的感觉。我回想起二十年前跟父亲在码头相见的时刻,还有父亲在病重离开重
庆时于码头的石栏边留下的唯一照片,拼命要辨认父亲当年在码头翘首等待我从家
里赶来时的石栏。可我没有成功,岁月改变了记忆和镜框,也更新了环境的面容。


  时间流逝,岁月更替。回到老家,花了好几天,才算拾起一点乡音。过去的家
宅早已卖给了当年的邻居。看到过去的房屋焕然变貌,而父亲当年精心种植于庭院
前后的桃树、花椒树、李子树、梨树、杏树、桔子树和柚子树也都消失了。村子里
能够看到的基本上是些老人和孩童,因为青壮年都到沿海卖苦力去了。土地的分散
一方面激活了农民的原始动力,但也使得生产效率极度低下。

  从前,我总是禁不住置疑象烧纸放鞭炮那样通过文化传统积淀起来的祭奠方式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已学会不再深究有些细节。生活中或许有些不单纯是我个人
情感表达方式的选择问题,更是社会功能和文化传递的象征和连续。在父亲坟前驻
足的时刻,看到杂草丛生,坟上的石头也有些歪斜,堂兄总说该修整一下,我心头
泛起阵阵的愧疚。当我专心地为父亲烧着纸钱的时候,别的亲友照例帮我燃放鞭炮
。鞭炮声中,我希望能够带给父亲一个音讯:爸爸,我又回来看你了。脑海里总想
起,在秋天的清晨,在家宅附近的竹林旁,呼喊着“爸爸,回来吃饭了”的日子。
或者在下雨的时候给父亲送去蓑衣斗笠,那种在雨中传递亲情和温暖的岁月。

  我不知道父子之间是否存在着亏欠与偿还的说法,但二十年来,我总是定期地
想起有关父亲的点点滴滴,平均每年都会做一两个有关父亲的梦,其中搀杂着他活
着的场景和悬挂在他头上随时坠落的死亡之剑。每次醒来,总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个体生命或早或迟都会终结,但整整二十年了,我为什么总是不能为父亲早逝的缺
憾而感到释怀?即使在写作这篇文字的过程中,我也常常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几年前认识一个叫Rosemary的六十几岁的美国女子。在谈到死亡这个
话题的时候,她说起自己年轻时陪同她母亲到店里挑选棺材那种特别难受别扭的感
觉,可当后来自己逐渐步入老年之后,她变得能够坦然地面对并接受死亡了,便拉
着自己的女儿重复当年她跟她母亲的步伐。也许每个时代都有相应的对寿命的期望
数值。两个星期前听了一个学术讲座,是有关丧失父亲或母亲的事件对青少年身心
创伤的研究报告。父亲过早离世,或许在我的心里总成了抹不去的阴影。

  其实,我并没有多少有关父亲的轰动故事可以讲述,但生命就是由无数平淡的
经历、感受、亲情甚至遗憾和哀伤所构成。虽然他接受的教育极其有限,但我眼中
的父亲开放、大度和从容,具有很强的领会、调整和适应能力。在我八十年代后期
学过了正交试验的设计与分析之后,我总是梦想,要是父亲仍然活着的话,我会帮
他好好将他的杂交水稻试验规划一下,找出最佳的因子搭配和稻谷产量的。我总是
想象,如果父亲还活着,无论自己什么状况,肯定会尽早将他接到身边,与我分享
生活的酸辣苦甜咸。

  可生活总是充满着遗憾,让我在幻臆中遥想。来到美国之后,我总是情不自禁
地将一些帐号的密码设定为父亲的名字。后来在毕业论文的卷首,我毫不犹豫地写
上“怀念父亲”的题献字句。作为一个农民的儿子,我为终生劳作于其上并最后融
入那块土地的父亲而骄傲。

  二十年里,一直想将有关父亲和我成长期间的零碎记忆凝变成文字。在柴科夫
斯基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第二乐章的短歌行板中,我终于吐出了积压在心中的淤思
,算是用今天的眼光梳理了记忆中的岁月,整理记录了一段个人的早期历史。

05-28-2003


海纳百川 (http://www.hjclub.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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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鸣】 目录

          赵浩生回忆录中的一处无稽之谈

              -何蜀-

  最近,有朋友传来网上发表的一篇赵浩生回忆录,其中一处谈到文强自述曾参
与谋杀周恩来之事。原文如下:

  那天和杜聿明先生一起接受我采访的,还有当年国民党的徐州“剿总”副参谋
长、军统北方区区长--文强。我很直率地对他说,文先生,你要原谅我提出一个
很直率的问题,那就是你跟总理的关系。过去你是做特务的,是不是曾经参与过密
谋刺杀总理呢--这位七十多岁的老人,听了我的问题,立即放声痛哭。他说,赵
先生,你问得好啊,我要给你讲讲真心话,给总理讲讲真心话。接着他回忆起19
45年发生在重庆的一件事:第十八集团军驻渝办事处的秘书李少石,在“双十协
定”签订的前两天的晚上,乘坐总理的汽车送柳亚子回家,回程时,李少石在车子
里被人开枪暗杀了。文强说,他是这起事件的策划者之一,当时计划刺杀的对象不
是李少石,而是总理。蒋介石想用这个手段来破坏“双十协定”。文强又说,当时
在总理住的地方,不管是在重庆,还是在后来南京的梅园新村,或者在上海的马斯
南路,周围都布置了重重特务。好像天罗地网,只要一声令下,就可以把总理杀害
。但是后来蒋介石终于未敢下手,怕引起国际间的反应,特别是当时蒋介石还想要
美元。接着他又谈到了在各个不同时期他所参与的许多谋害总理的活动。总理当时
就是这样在四面包围的特务枪口下坚持斗争的。

  这个说法一看就是无稽之谈。

  李少石事件发生在毛泽东与蒋介石重庆谈判期间,在当时就已查清并非特务暗
杀。李少石是前国民党元老廖仲恺的女婿,时任中共领导的第十八集团军(俗称八
路军)驻重庆办事处秘书,那天(1945年10月8日)他乘车送柳亚子回郊区
(沙坪坝)住所,返城时,因八路军办事处司机(据说是临时雇来的)开车过快,
撞伤了在小龙坎路边休息的国民党军驻璧山炮兵团士兵,受伤士兵的班长喊叫停车
,但肇事车不停,班长怒而向汽车开枪射击,子弹穿过车后工具箱击中李少石肺部
,送医院后抢救无效身亡。事件发生后,国、共两党都十分重视,迅速组织了调查
,很快便查明了真相。11日,八路军办事处主任钱之光在《新华日报》发表公开
讲话,说明“这是一个非常悲痛的偶然事件”,并“感谢宪警治安机关医院法院的
努力及各方人士的关心”,详细说明了事实的经过,并表示愿意负担那个受伤士兵
的医疗费用,万一伤重去世,愿负责殓葬与抚恤。12日,周恩来在出席李少石遗
体安葬仪式后,又亲自到医院看望那个被撞伤的士兵,表示慰问。嘱其安心治疗,
并重申愿负担医疗费用。

  此事真相早已大白。只是50年代后的宣传中对此事真相很少提及,而致使一
些不实说法流传,不明真相者以讹传讹。直到“文化大革命”结束后拨乱反正,才
在有关著作中对此事重新有了明确的披露、记载,现在史学界无不清楚。因此,赵
浩生这段建筑在这个无稽之谈基础上的整个回忆就站不住脚了。

  另一方面,赵浩生虽然当面采访了文强,但他对文强的历史毫无了解。文强虽
然是军统局高级骨干,但他在军统局内从来不从事“行动”工作,以为军统局就是
专搞破坏、暗杀,那只是无知者的偏见和臆想。文强在军统局一向从事的是情报工
作,无论是在上海“孤岛”对日伪,还是在东北内战时对苏军和中共,都主要是搞
情报或策反,军统局内搞“行动”另有他人,文强从不涉足这方面事,戴笠也从不
布置他作这类事(戴笠在这方面可谓知人善任,这也是文强对他信服的原因之一)
。此外,原为中共高级干部的文强自“九一八”事变后因左倾路线排挤打击而脱离
中共队伍,抗战前夕投身国民党阵营,但他基本上不参与针对昨日共产党友人的活
动,周恩来是他在黄埔军校时的政治教官,同时是他由共青团员转为中共党员的入
党监誓人,他在四川任中共川东特委书记期间因遭到左倾路线打击而愤然出川,就
曾打算到上海找周恩来申诉(后未能找到)。他绝不可能参与谋杀周恩来的行动。
文强在世时,其子曾就赵浩生这一回忆向他询问,他承认接受过赵的采访,但坚决
否认说过那样的话和作过那样的事。

  事实上,1945年10月8日李少石事件期间,文强根本就不在重庆,当年
8月,时任军统局北方区区长的文强,在西安协助华北宣抚使熊斌对华北地区汪伪
军进行策反、收编,9月随同第一战区司令长官胡宗南一起赴郑州接受日军投降,
出席受降仪式后晋升中将,随后又在新乡、开封等地视察,处理一些肃奸事宜(他
兼任第一战区处理汉奸委员会主任)。直到“双十协定”已经签订之后(也就是李
少石事件发生并且真相大白之后)他才接到通知,飞西安转重庆,到重庆接受调东
北的任务。并且要他尽快飞赴北平,戴笠在那里等他商量到东北打开接收局面的问
题(戴笠当时也不在重庆,而且着重考虑的是如何打开接收东北的局面)。

  此外,重庆谈判期间国民党当局根本就没有对中共领导人进行暗杀的意图,当
时国际形势、国内民心都是主和,蒋介石还不会出此下策。毛泽东也正是看清了这
一点才敢于到重庆参加谈判的。李少石事件发生时,因情况不明,国民党的宪兵司
令张镇为保卫毛泽东的安全,亲自用自己的坐车护送毛泽东返回红岩驻地。事后多
年周恩来提到此事还对张镇深表感激。

  其实,赵浩生这段所谓的回忆中自己就不能自圆其说,他一方面说蒋介石想通
过暗杀周恩来破坏“双十协定”,一方面又说怕引起国际间的反应,特别是当时蒋
介石还想要美元。终于未敢下手,这岂不是自相矛盾吗?涉及重大历史事件的回忆
,能够这样不严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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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连载】 目录
        我到德国做新娘(四十四)

            -阿明-

44、回到人群

  我从来没想到自己会与一个男孩如此灵犀相通,这个男孩就是大龙。大龙姓马
,1966年-龙年出生,所以叫马龙。这个名字总是让我联想起一个成语-车水
马龙,如果不是面对其人,如果只有这个名字,我脑子里闪现的镜头肯定是熙熙攘
攘的过往行人车辆。看着马龙,就象在参悟一种生生不息的感觉,那种感觉是生命
本身的演进。我以前不相信前生,也不希望来世。因为我觉得一遭生命的历程,对
我已经足够。我不会希望自己的生命再次从头开始。我不知道这个观点以后会不会
改变。但与马龙的相识,让我觉得如果真的有前世,我们肯定不是曾经一身,就是
同胞的兄弟。

  “你是‘好人’的司机?”我问。

  “魔鬼作家。”

  “什么意思?你是说《上海人在德国》是你写的?”

  “对。”

  “那你昨天为什么开车接我?”

  “‘好人’有夜盲症,晚上外出都是我帮他开车。”

  “你在德国多久了?”

  “十年。”

  “那么久?”

  “听起来久。十年其实也很短。我每次回顾十年前或这十年中的事情,感觉就
象发生在昨天。我开始来德国读哲学,也是被日尔曼这个民族创造的精神财富所感
动。毕业后在波恩教汉语和中国文学。德国有规定,如果你在一个学校连续工作五
年以上,就有权利要求继续在那里工作。德国人也很精,他们跟外国人的合同就只
签四年零十一个月。四年零十一个月后,我就失业了。连房租也交不起。”

  “不是有失业金吗?”

  “这就是德国的黑暗。我申请过,但外办要我出示工作许可。”

  “你没有?”

  “没有。这也是外办的花招儿。我工作的时候,他们说有工作合同可以不申请
工作许可,其实就一张表,很简单。但他们说没有必要。领取失业金的时候,他们
又说没有工作许可禁止发放。外办很清楚,这样做显然是故意的。”

  “那你就到‘好人’这里?”

  “对。虽说也是打黑工,但我免费住在这里,替他写点东西,但我写得很快,
所以大部份的时间其实还是我自己的。他付我的钱也足够在这边生活。”

  “打算留在德国吗?”

  “没有。我总是要回去的。读了那么多,想了那么多,经历了那么多,总要发
一点光吧。我想我的事业应该在中国。一直有回国的想法,却一直也没有把它变为
现实。其实很简单,就是一张飞机票。人有时候就是一种很惰性的动物。比方我,
想了很久的事却一直拖着。”

  我笑了,这似乎也是在说我。大概物质上富有的人总是不失时机;而精神上富
有的人却总是有意无意地追求闲散。

  “继续做‘好人’的魔鬼作家?”

  “波恩一所东亚研究所希望我过去工作,但我还没最终决定。每周16课时,
还须到图书馆帮忙,又要做学生的辅导工作。”

  “波恩,莫尼卡?”

  “你认识她?”

  “没有。我应聘了,但连参加面试的资格都没有。原来是你。”我又想起那个
该死的莫尼卡。

  “当然,这份工作是为我度身定做的。”

  “你认识莫尼卡?”

  “我读书的时候跟她是同学,她一直在追我。”

  “那你呢?”我用目光询问。

  “我不喜欢德国女人,总觉得她们骨子里全是男的。”

  “哈哈哈哈哈……”我大笑。

  马龙也大笑。

  “什么叫公平?什么叫机会均等?我以为到了西方就能找到公平,结果却更加
失望。连医生都在行骗。天底下就没有公平。我常常有自杀的念头,觉得活着真的
很没有意思。不是说我没有能力在这个世界上求生存,而是我现在什么都不相信。
不相信友谊,不相信爱情。我甚至也怀疑人间到底有没有真正的智慧。如果一个人
什么都不相信了,就会活得很痛苦。我唯一的安慰就是自身的价值,一直雄心勃勃
地要实现自我,要为人类的文明与进步做点什么,一直觉得一个人如果只为自己活
着是彻底没有意义的,一直认为个体的价值就在于推动群体的进步。但我现在甚至
也开始怀疑自己,不知道自己的天赋中是否具备这样的价值。我既不能实现自己的
理想,又不能在现实中快乐地活着。所以,我真的怀疑这样的一生是否值得经历。
我觉得我有很强的自杀倾向。”

  “如果你能实现自己的目标,你想做什么?”

  “办学。”

  “办大学?”

  “首先要办小学。”

  “我有一个朋友,她现在在法国。她也是抱着出国闯世界,成功后回国办学的
想法出来的。不过她是想办大学,为中国培养最优秀的领导人才。”

  “后来呢?”

  “后来就嫁给一个比她大好多的老外,现在是家庭妇女。”

  “我跟她不同,我首先办小学。我认为小学期间是人的思维方式形成的重要时
期,到了大学就晚了。教育是人类最重要最神圣的事业。但我不会想象逸夫或田家
炳一样,捐款建几座大楼。我要做的,是更现实的教育,我要让那些穷人的孩子都
有条件读书,而且用最先进的教法。我要让他们学会用自己的大脑去思考问题,认
清他们的问题并积极地去寻求答案。看到那么多人‘不幸’而又‘不争’地活着,
我非常难过,我要尽我最大的努力来帮助他们。不过,我自己也搞不清楚这种用意
到底是帮助还是加害。意识不到不幸就是幸福,不是吗?看不见问题就不会不幸,
不是吗?假如人人都清楚了自己的问题,是不是都会像我们一样痛苦?”我又一阵
苦笑。

  “其实你还是想回到人群。我记得爱因斯坦说过这样的话:我喜欢人类,但是
讨厌我见到的人。喜欢人类,恐怕就是伟大的人们的一种使命感吧。”

  “萨特也说过:有的人为上帝写作,有的人为其邻人写作。我为上帝写作,目
的却在拯救我的邻人。这是一种圣人情怀。”

  “大作家大概都是这样,具有圣人情怀。所以他们的创作可以指导生活:或者
具有认识功能,或者帮助提升生命。”

  “你想当作家?”

  “我曾经很想写一部武侠小说。”

  “武侠小说?”我的吃惊非同小可,想不到一个在我眼里称得上智慧的人居然
要写武侠小说。我当然也爱读那些刺激的情节,但却始终认为武侠小说是难登大雅
之堂的东西。

  “对,是武侠小说。我的故事是这样的”:

  明代末年,宦官魏忠贤执政的时候残害东林党人。我的主人公一出世父母就遇
害了。他先是被狼抚养长大,成了一个狼孩,后来跟狼群失散,遇到一群猴子,又
跟猴子一起生活了几年,成了猴孩。所以他身上既有狼性又有猴性,能疾跑,会爬
树。他在森林里偶然遇到一位高人,这位碰巧目击了他父母被害的高人,是他身世
的唯一知情者。高人传授给他一身武功,准备给父母报仇雪恨。正当他武功练就、
炉火纯青的时候,清朝入侵,明朝灭亡了。魏忠贤也在乱中丧命。他想报仇,却又
无处可报了。不知道该找谁复仇去。那时候,有人拥戴清朝,也有人反清复明,他
不知道该站在哪一边,因为他那边都不属于。

  后来他自立一派,与两边为敌。在与清军的一次最剧烈的血战中,他的人马被
围,他们浴血奋战,直到最后剩了他一个人。天色已晚,夕阳西下,他从自己被围
的山头往下一看,四处是清兵。千军万马把他团团围住,绝对没有生存的希望。他
突然双膝跪地,两眼发绿……

  讲到这里,为了制造悬念,大龙故意停下来,卖关子般地看着我。

  我接着说:“一声狼嚎”。

  大龙的眼里是兴奋的光,可能这就是作家与读者或者说是演说家与听众心灵的
撞击,意念的共鸣。

  大龙接着讲:

  然后,清兵阵营大乱。

  大龙又停下来,看我。似乎是考考我,能不能继续接他的话茬儿。

  “狼来了。”我说。

  “狼来了”。大龙会心一笑。

  “你这个小说不好。既没有认识功能,又不能提升生命。太悲观,但是不悲壮
。不是我理想中的悲剧。因为你在小说里没有表现崇高。”

  “对了。我就是要表现人生的那种边缘状态,那种没有归属的感觉。”

  “人生在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是孤独的。”

  “是地狱又是天堂。就象林语堂所说的,‘尘世是唯一的天堂’。”

  “其实我很清楚,人不能只为自己活着,也不能只为别人活着。应该以一种达
观镇静的态度对待生命、对待自己和别人。”

  “二十世纪提供给人们的主要贡献我认为有两个,一是环保,一是一种多元化
的价值观。不算多,也不算少吧。”大龙说着,眼睛望着窗外面如画的森林。“说
真的,我很想家,很想过一种恬静的生活。也很想在国内好好地走走。出来这么就
,世界的大半都已经到过了,但国内很多很美的地方还没去。我想着,如果真回去
了,明年六月二十二日,一定要……”

  我抢着替他说:“去漠河。”

  “对。去漠河。去体验那里的漫漫白昼。去看二十四小时不落的太阳。”

  “漠河也是我的理想,不过我是要在十二月二十二日去,我要去体验漫漫长夜
。我住在一间森林小屋,周围是厚厚的积雪,壁炉里是红红的暖暖的火,旁边是一
位老猎人,为我娓娓地讲这里的人们世世代代口耳相传的故事。”
……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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